那时天降大雪
万径人踪灭
我行路难
你望断群山
屋后狐狸终夜啼鸣
老人讲的古,须发皆白
只要你们在
无论活着还是死了
山上就有神仙
大年三十
我将母亲的嫁奁
收拾一新
打嫁奁的老人已经死了
那些抬嫁奁的年轻人也老了
嫁奁油漆斑驳
面带红晕
我留住母亲的嫁奁
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
我从未有像今天看过这两条木鱼
就像从未有仔细看过
现在吹一阵风就会感冒的老父亲
两条木鱼
栩栩如生
手法老到
笔法多情
那时候的父亲
多年轻啊!
小风,我带你回到桃花渡
就是要带你回到大树根部
族谱上
那些发黄的名字
你并不认识
但这里的一草一木
每个苕和洋芋
都会指引你
找到血脉之亲
每年夏天
三背河都会涨几次大水
满河的石头
被冲倒或冲走
甚至被流沙埋掉
但三背河的石头
永远像三背河的
男人一样
有棱有角
你无论提着多少斤江山来到桃花渡
都要安安静静地下马,濯缨大峡谷
你要从女子唱歌汉子跳舞的拐子潭
一路追随土鱼洋鱼白甲直到二岔口
你有时须凝神敛气有时须高声喧哗
不可辜负的岂止一河古水十里桃花
你有一轮明月在雪夜也得悬挂苍穹
你有一袭蓑衣是否也得横一叶孤舟
你若到过桃花渡,世上再无桃花源
奴是少女也得碎步颤颤
哥是莽汉也得深情款款
这是最古老的祝福也是最欢喜的时刻
来到这里,我们必须摇摇摆摆地跳舞
哼哼唧唧地唱歌
我看见我的父母以及和他们一样的老人
唱着跳着就红了脸颊
我看见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唱着跳着就白了头发
我曾经以小名儿横行乡野
大人唤我,就像唤地里的庄稼、山上的鸟儿
和三背河的鱼。但不知从何时
我的小名儿不常被人提起
就像我的乡音越来越无用武之地
我多么希望每个城市路人都是父老乡亲
他们朴素、大方,亲切地唤我小名儿
我也无数次幻想
我还小,你还在
你是屋顶升起的永不凋谢的那一缕炊烟
你是墙脚匍匐着开出花朵的那一抹苔藓
你是三背河终年不息的流淌声
你是废墟上重新生长梧桐树的那一个清晨
你是沟沟坎坎好活赖活着的鱼腥草
你是崎崎岖岖的小路迢迢又迢迢
你是我寻找的光明我是你丢失的光阴
你是轻拂我们灵魂的那一阵风
我说的,不止是红
三背河·桃花渡大峡谷
《三背河九首》创作手记
杨如风
这组诗大概作于大年三十亦即立春之日深夜至正月二十三日清晨这个时间段。其间,或因公或因私先后两次在老家驻足。目之所及,往事所忆,心有感焉。遂有《三背河九首》。九九八十一行,是有意也是无意。严格地说,这组诗应该属于非文学创作,因为它的构思和形成都是自然而然的,或者说是人生必然中的艺术偶然。
第一首《山顶的老人》是写给已逝的外祖父外祖母的。他们居住在邻县五峰一个名叫天星埫的地方。从桃花渡去天星埫需四小时脚程,山高路远,我随回娘家的母亲走过无数趟。天星埫是我儿时的乐园,是我生命中永恒的记忆。我与两位老人的的感情非文字所能表达。
第二首叫做《母亲的嫁奁》。大年三十,家里收拾家具时认为这些旧物件破旧呆笨没甚用处了,欲将它们置于屋外去。我要下来,将它们一一擦拭干净,存放于我的卧房之中。这些旧物件是四十五年前由若干个青壮小伙子从母亲的娘家千辛万苦地抬来。那些年轻人如今也是白发苍苍了。而同样千辛万苦地给大女儿打嫁奁做陪嫁的两位老人,如今早已不在人世。留下嫁奁,对还在的人和已故的人,都是念想。
第三首《两条木鱼》。这两条木鱼已存在了接近三十年。当年我还在读小学,二叔起新房子,我父亲自学成才给他的二弟当掌墨师,并亲自雕刻了这两条木鱼,作为堂屋大梁的支撑。原本可以寻两块普通的木材,不知为何当时的父亲竟有艺术的雅兴。前年过年之时,二叔病逝,二婶及堂弟从桃花渡搬迁至枝柘坪,去年过年之时,老屋已拆除。我从废墟之中寻到了这两条木鱼。所幸完好,未作柴烧。
第四首《小儿回乡》写给年幼的儿子。老家有句话叫做“吃苕和洋芋长大的”,自谦或损人都常用。苕和洋芋,最是普通不过的东西,却是有着独特的时代记忆和现实可靠性。于城里生长的稚子,需要接受山野的浸润和锤炼。
第五首《三背河的石头》。三背河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石头,包括有许多化石。若在别的地方,它们早被捡拾一空,甚至最为普通的石头也不会有机会继续呆在河里随波逐流。但在桃花渡,它们是安静的。写石非石,此诗实是献给三背河的男人们。
第六首《桃花渡大峡谷》。毋庸赘言,有机会的话,眼见为实。需要交代的一点是:正月十三晚上,突然天降大雪,瞬间白茫茫一片,但明月依然高挂夜空。你的身后是群山,群山之上是明月,明月之下是江河,如此美景,何其壮哉!于是这首诗中有了这么一句:你有一轮明月在雪夜也得悬挂苍穹/你有一袭蓑衣是否也得横一叶孤舟。
第七首《花鼓子》写给祖祖辈辈生于斯死于斯的土家人。何以解忧唯有花鼓!这种古老的人民艺术,你要用心去听用心去看。若不带着灵魂,你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好。
第八首《小名儿》。相信不少读者有这种微妙的情愫。
第九首《红》。“红”是杨如风散文《桃花渡》里面的主人公,也是如今桃花渡的人物标志之一。但如末句所言,此红不止红,而是泛指所有三背河的女人。她们美丽、善良、勤劳、乐观、沉默、坚韧。她们是这片神秘的土地上最可爱的人。
二〇〇七年之后几近封笔,最近似又诗心蠢蠢。得到很多朋友的鼓励,借此机会一并感谢。
是为记。
三背河·桃花渡大峡谷-阳坡潭
桃花尽日随流水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毕曼(湖北民族大学副教授,博士)
仔细读过杨如风新诗《三背河九首》之后,觉得诗人对三背河的呈现方式更像是莫奈的绘画,只是抓住瞬间的光彩,即兴落笔,随意勾勒出一个个轮廓,就能让人深陷其中。我们阐释得越多,就有可能会离题越远,甚而越多的理性分析,就越会背离其感性本质。这使我深深地觉得,对杨如风《三背河九首》最合适的解读似乎只能是用回忆触碰回忆,伤感抚摸伤感,沉默倾听沉默。但是,杨如风所营造的唯美世界却是我最直观的感受,就像萦回徘徊的袅袅青烟,在时空的流转中让人感到的是淡淡的感伤,给人一种欲说还休的惆怅之感。在《三背河九首》里,诗人打造出了一种私人化的镜像风格,揉和成一股唯美却富有张力的视听冲击波,深情、执迷、幻想和苦痛在心灵的飞升中得到了有力的舒展。
杨如风《三背河九首》画面感体现在诗人对诗歌基本色调的处理上,诗人有意无意地让色调成为其心理空间和情绪空间的外在显现。关于九首诗歌的主色调,可以说大致是笼罩在光的原色和补色中,大量使用了“红白互补”,红与白,红颜与白发,充满了扩张力与延伸力。诗人对色彩的把握多是不经意的,更是情绪化的,简单的“红”与“白”就能勾勒出情感世界的千沟万壑。“老人讲的古,须发皆白”“我看着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跳着跳着就白了头发”“嫁奁油漆斑驳/面带红晕”“我看见我的父母以及和他们一样的老人/唱着跳着就红了脸颊”——这样的“红白互补”意味着时空界限的彻底颠覆,表现出一种人物置身时空之中,但又不知身处何处的虚幻之感。于是,孤独忧郁的诗人,欲说还休的乡情,面如桃花的红颜,似有还无的情愫,都如同三背河上不时弥漫的风烟一样,不知来自何方,不知飘向何处。
杨如风《三背河九首》画面感的呈现还在于将光影世界的表现性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为我们描绘出了明清画卷般的波光流影。“你有一轮明月在雪夜也得悬挂苍穹/你有一袭蓑衣是否也得横一叶孤舟”“你是屋顶升起的永不凋谢的那一缕炊烟/你是墙脚匍匐着开出花朵的那一抹苔藓”……一切景语皆情语,这些表情表意的光影与诗人的内心世界对应起来,创造出现实以外的心理世界。“明月”“雪夜”“苍穹”“孤舟”“炊烟”“花朵”“苔藓”这些极美的意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人物情绪的暗示与象征。随后诗人让静止的画面动了起来,用“悬”“横”“升起”“匍匐”让画面开始摇曳,闪闪烁烁、游移不定,光影如水般流动,营造出富有动感和节奏感的视觉音乐,让人不由得在这样音乐般的幻觉中沉醉与徜徉。
在画面之外,诗人还用画外音的形式,深邃地表达出诗人心灵深处的不为人知、不愿为人所知,而他人也难以理解的隐秘心声。“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那时候的父亲/多年轻啊!”“我也无数次幻想/我还小,你还在”“我说的,不止是红”,这类独白,不具备与外界交流的功能性,只是人物在内心与自己的对话。独语作为一种现代人的症候,对它的治疗,最有效的就是倾听。我们身处事外,却倾听了诗人的内心隐秘,也许正是这样一种对倾听愿望的满足,成就了《三背河九首》富有意味的别样风景。
最喜诗人笔下的“桃花渡”,“桃花渡”直接暗合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诗意,曾经的一切都仿佛成了若干随时间流逝而消失的碎片。“你若到过桃花渡,世上再无桃花源”,这恰到好处地阐释了诗歌的表现主题,让人不由得字斟句酌,不由得去感动和回味,不由得在时间的灰烬中去捕捉逝去的流水桃花。
杨如风诗歌的力量与分寸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陈华(《中国诗影响》总编辑,著名诗人)
读三背河,便是读杨如风。读他需要时间、耐心,更需要相处。浮躁的心态走不进他的诗歌。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我用了六个月的时间与他在武汉相处,去感受他的工作状态及生活起伏。相比一般人有着更多的了解,才有了今日更精准地去解析。只有真正走进一个人,才能更好地去了解他的创作背景及创作思路。
三背河,以及这条河最壮丽的所在桃花渡,坐落宜昌。2018年与作家欧阳春、书画家黄无可二位兄弟同去桃花渡,所见所感,至今萦绕心头。正如杨如风在他的最新诗歌中所说:你若到过桃花渡,世上再无桃花源。因为作者有过那些生活体验,他才有了诗与生活的完美结合,那种沁人心脾的句子,完全是从血液中流淌出来的。
从三背河回来之后,我写了21节长诗《三背河》,后缩减为17节。时隔半载,杨如风《三背河》九首精华之作,是一次重塑、校正和再生。杨如风不但是一个作诗的人,更是一个有诗作的人,他的诗歌作品既有“矛盾关系”又有“水石关系”,时而铿锵有力,时而绵软流长,对诗歌语言的细化和凝练,处理得游刃有余。他用点滴的生命印迹铸就着一部诗歌美学,他的观察力、思考力、应变力,都让我领略到一个真正诗人的独特魅力和风采。
在《山顶的老人》一诗中,他开篇写道,“那时天降大雪/万径人踪灭/我行路难/你望断群山”。这几句表述毫无赘语,场景铺展非常宏大,只有身临其境之人,方有切身体会。末节,“只要你们在/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山上就有神仙”,简短几句,把人生参悟得无比通透,此豁达从容的心态,若无生活积累、人生历练,是不可轻易勾画而出的。
在《母亲的嫁奁》一诗中,令人印象最深的两句是,“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整首诗平铺直叙,结尾力量突显,以近乎口语化的风格,把爱、恐惧、不舍,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至诚至爱的人,方能酿出这人间大味,不显山露水,却能给你的内心重重一击。在《两条木鱼》中,他写道:“两条木鱼/栩栩如生/手法老到/笔法多情/那时候的父亲/多年轻啊”。简简单单的文字,在他的笔下得到了延伸、丰富和转化,他让简单的文字意象纷呈,使其在简单和复杂中有了鲜明的、浓烈的对比,更让其在同类别诗歌作品中有了显著差异。
如果前面所读几首均是生活化语言所塑造出来的诗歌形象,那么在《小名儿》《三背河的石头》作品中,我们便能看到作者诗歌写作的力量叠加,他开始像三背河的石头一样展现棱角,又像小名儿那样横行乡野。作者很好地把握了诗歌的节奏,《三背河的石头》诗歌语言由弱到强,《小名儿》诗歌语言由强到弱,如果说前者暗生锋芒,那么后者,便是厚积薄发,大智若愚。这种收放自如的状态,对于诗人来说实际上就是一种修行,一种内谦,更是一种诗意上的升华。
在杨如风这组诗歌新作中,除了柔情轻触心灵的句子,更有阳刚撞击心扉的力量,在《桃花渡大峡谷》和《红》中,他行云流水般使用了铺排手法:“无论你提着多少斤江山来桃花渡/都要安安静静地下马,濯缨大峡谷……”“你是屋顶升起的永不凋谢的炊烟/你是墙脚匍匐着开出花朵的那一抹苔藓……”两首诗中的无论哪一句,他都能把情绪无限放大,这就是杨如风诗歌魅力所在,他能让溪水成酒,醇香回甘,让草木生香,十里舞蝶。
在杨如风的诗歌创作中,他一直在尝试着突破,一次次对人与诗歌、人与自然的打破和重建,在这个过程中,他所付出的耐心和努力,让其作品一次次展现出撼人心魂的力量,他的诗歌很有“分寸”,总能掌握诗歌的火候,而这些“火候”常常都是作为一个诗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读《三背河九首》,仿佛再次回到了三背河,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格外仁慈,这同时又是一种恩赐,赐予我们生生死死,一泪一笑,也赐给了关于三背河的那些不朽的文字。感恩相遇,更感恩这些文字,让我们从中品味生活,感悟生命,并从此,耿耿于怀。
乡愁的秘境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杜均(《成都晚报》文艺副刊,著名作家)
在读到杨如风先生的组诗《三背河》时,我在地图上搜索“三背河”,发现以中国地域之广袤,竟独有湖北长阳这一处。这是否隐含着诗人的抱负——用诗歌为故乡在中华版图上确立地理坐标?
“望断群山”的山顶老人,“油漆斑驳”的母亲嫁奁,屋顶升起的一缕炊烟……三背河的风物人情、生死爱欲,它是如此独特,又与我们故乡那么相似。
虽说故乡是诗歌创作的母题,但我们对故乡更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偶尔反顾,然后是长久的遗忘。耽迷在现代城市文明中,我们无法真正抵达故乡,做一个行囊空空的“返乡者”。由此我也见过太多虚矫浮华的“乡愁诗”。《三背河》组诗的成功,不关乎写作技法,而在于提供一种大道至简的、有难度的写作。诗人将难以释怀的乡村体验,化成对一草一木的温情关照、对历史与现实的诗学表达,最终呈现出乡村图景特有的生命面貌,从而完成一次“返乡者”的灵魂叩问。《三背河》以赤子之心书写出一个都市旅居者的乡愁,特别是那种“重返故乡”的清醒的痛觉。
《三背河》组诗建构了一个简明、玲珑、自足的世界,有山、水、草、木,有老人、父亲、母亲、小儿,有情歌、木鱼、峡谷、渡口,所有文字上的追寻,其实都是诗人在完成一段内心旅程。返回过往的生存场景,诗人仿佛一位旁观者,成为这个小流域里一切命运的目击证人。《三背河》让人获得一种生存哲思,尽管这种哲思满怀悲悯;《三背河》勾勒了一个乡愁的秘境,让人沉浸其中并不免黯然神伤。
也许可以说,我读《三背河》组诗所感受到的震撼,在于它提供给我一个罕见的目睹自身命运的时刻。《山顶的老人》中“我行路难/你望断群山”,写出各自的命运和困境;《母亲的嫁奁》中“打嫁奁的老人已经死了/那些抬嫁奁的年轻人也老了”,写出时光的凛冽与苍凉;《小名儿》中“我也无数次幻想/我还小,你还在”,这是对生命消损的痛感;《桃花渡大峡谷》中“你若到过桃花渡,世上再无桃花源”,这是固守乡愁的一种执念。这一组诗,温情背后有庄重悲悯,清新的面目下是深邃斑斓。当诗人思考与故乡宿命的关联时,拥抱故乡的姿态也是一种挣扎和突围。
这组诗语言简练,省略掉那些不言自明的信息,让留下来的每个字没有负担,活泼跳脱。也许这证明,越是轻装简行,越容易抵达诗意的原乡。
一杯醇烈的酒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傅建华(中国自贸区大秦文学院副院长,著名作家)
读《三背河九首》,我在饮一杯醇烈的酒。这些用浓郁的乡情酿的酒,韵味隽永。每一个文字都炙烫着我的灵魂,烧旺了我儿时的记忆。
诗人像一位樵夫,在人生的茂林里斫取了一截截珍木,并雕琢成妙趣奂然的艺术珍璮,其每一条纹理,都沁出摇人心旌的张力。“老人讲的古,须发皆白”“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现在吹一阵风就会感冒的老父亲”,每一句诗都能叫醒乡音里的耳朵,都能唤起眼眸的觉醒。
读这一组诗,心中燃起的火焰,向三背河奔跑,沿途那些无法修改的鸟鸣、棱角分明的石头,硌疼读者的记忆。诗人用情怀栽种的诗,有着超乎物象的根须。
发酵的乡愁酿成了酒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甘茂华(首届湖北文学奖获得者,著名作家)
桃花渡口,诗人杨如风行吟泽畔。大年三十到正月二十三日,他从九省通衢的省城武汉,两次回到偏远的鄂西山区的老家。他且行且看,目之所及,思之所忆,往事并不如烟。反而,如春雷滚过,无不给他以心灵的震憾。于是他诗兴勃发,写出了《三背河九首》。故乡的山水人物,山地的红苕洋芋,河里的石头,山顶的老人,母亲的嫁奁等,在这些充满乡愁意味和人生感慨的诗里,不仅有怀想,而且有向往,他把古老的恋乡情结,赋予了现代诗人的感情色彩。在我看来,《三背河九首》,是把发酵的乡愁酿成的一壶酒,芳香扑鼻,令人沉醉其中。
现代诗歌,已经不再仅仅是感受生活,也不再单纯是技巧的先锋或前卫,而是融合了现实的观照和浪漫的情怀。杨如风返身走进本土文化,一如既往地倾情抒写鄂西山区的乡土诗篇,以乡村景观和伦理亲情的内在关联,创造属于他自己的独具个性的诗歌世界。《山顶的老人》是他写给已逝的外祖父外祖母的。“那时天降大雪/万径人踪灭/我行路难/你望断群山//屋后狐狸终夜啼鸣/老人讲的古,须发皆白//只要你们在/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山上就有神仙”。这是他生命中永恒的记忆,对于个体生命的卑微和崇高,虚无和存在,无论生与死,始终都闪耀着神性的光辉。
《母亲的嫁奁》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件,是四十五年前由若干个青壮小伙子,从母亲娘家千辛万苦地抬来的。“大年三十/我将母亲的嫁奁/收拾一新//打嫁奁的老人已经死了/那些抬嫁奁的年轻人也老了/嫁奁油漆斑驳/面带红晕//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诗人留下这些没甚用处的旧物件,对还在的人和已故的人都是念想。这种质朴的爱,这种日常生活中温暖的举动,正是抒情风格诗作中真切而又拨动心弦的地方。同时,也透露出诗人向母亲在内的所有人,包括诗人自己,对青春的抚摸和致敬。
杨如风怀旧和反刍老辈人生活的诗作,实际上是在传承我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但是,他更加注重的是,对个体生命的悲悯和关怀。《两条木鱼》是在二叔老屋拆除后,诗人从废墟中寻到的、当年父亲雕刻的屋梁上的两条木鱼。“我从未有像今天看过这两条木鱼/就像从未有仔细看过/现在吹一阵风就会感冒的父亲//两条木鱼/栩栩如生/手法老到/笔法多情/那时候的父亲/多年轻啊”。精短而丰富,以木鱼为载体,以其深厚的情怀去揭示父亲一样的普通劳动者,辛勤而又智慧的劳作,平凡而又伟大的人生。
走向家园,贴近生活,咏叹沧桑,书写命运,可以说是杨如风这九首诗贯穿其中的一条脉络。顺着这条路,我们看到《小儿回乡》的情景,回到桃花渡,就回到了大树根部。“每个苕和洋芋/都会指引你/找到血脉之亲”。《三背河的石头》“永远像三背河的/男人一样/有棱有角”。《桃花渡大峡谷》的意义在于“你无论提着多少斤江山来到桃花渡/都要安安静静地下马,濯缨大峡谷”。提起《小名儿》,诗人曾经以小名儿横行乡野,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乡音越来越无用武之地。因此,“我多么希望每个城市路人都是父老乡亲/他们朴素、大方、亲切地唤我小名儿”。内心不断衍生的乡情乡恋,颇有意味,极具张力。还有《花鼓子》,那些摇摇摆摆地跳舞、哼哼唧唧地唱歌的少女和莽汉,“我看见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唱着跳着就白了头发”。统观他的诗作,山水中都有诗人的影子,命运中都有人性的关怀,他用浓缩的语言讲述了故地家园的拥有人生内涵的故事。
我比较偏爱《红》这首诗。“红”是杨如风散文《桃花渡》里面的主人公,也是如今桃花渡的人物标志。“你是屋顶升起的永不凋谢的那一缕炊烟/你是墙角葡匐着开出花朵的那一抹苔藓/你是三背河终年不息的流淌声/你是废墟上重新生长梧桐树的那一个清晨/你是沟沟坎坎好活赖活着的鱼腥草/你是崎崎岖岖的小路迢迢又迢迢/你是我寻找的光明我是你丢失的光阴/你是轻拂我们灵魂的那一阵风/我说的,不止是红”。正如末句所言,此红不止是红,而是泛指所有三背河的女人。她们美丽、善良、勤劳、乐观、沉默、坚韧。她们是这块土地上,也是诗人心目中最可爱的人。这首诗中,用来象征三背河女人的诗的意象,如炊烟、苔藓、鱼腥草、小路、风等等,来自于山野而卑微的民间,来自于花朵般而触摸灵魂的女性,三背河女人被观照出更为丰富的命运意识,凸现了自然和人文的双重审美。那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独有的意象和深刻的意蕴让人击节赞叹。
杨如风的《三背河九首》可诵可思,不是那种故作深刻的滞涩之作,也不是那种没有诗味的口水之作,而是有情怀、有温度、有筋骨、有底蕴的诗歌,就像莫言笔下的“透明的红萝卜”。我为读到这样的佳作而感到欣慰和喜悦,甚至想到桃花渡峡谷走一趟,与鄂西山区的乡亲们一起跳古老的摆手舞,用五句子山歌诉说人生的快乐和忧伤。杨如风的诗引领着我们去感受诗人的世界,带给我们物我两忘的生命体验。
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丰沛充盈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黄朝霞(湖北省文联机关纪委书记,著名作家)
鄂西的山水、草木、风物和人情,是杨如风诗中恒久不变的主题。他早前的作品《金木水火土》系列和组诗《西部的闪电》,以其豪迈的气势、纷呈的意象和独特的表达而被广为传颂,成为书写鄂西的优秀代表作品之一。如果说那些作品写尽了鄂西的厚重和奔放,那么《三背河九首》则道出了鄂西的深邃与温情。
以第一首《山顶的老人》为例:“那时天降大雪/万径人踪灭”,开篇孤险奇崛。老人与古,在此登场,均是“须发皆白”; “我行路难 ”,而你”望断群山”,这该是何等的辽阔雄壮。“只要你们在/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山上就有神仙”,语言朴素至极。大山是灵魂深处的家园,也是内心的信仰,甚至升华为图腾体现,一种高度纯粹的精神传承在此寥寥数语、不动声色中,回旋流转,生生不息。
这组诗,语言内敛安静,朴素而精准,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丰沛充盈,如大河深泉,细品便能深切感知其中的凛冽与甘甜,悠长的意蕴或正如深淹在大峡谷中的“一河古水十里桃花”。挺拔如杨,柔情如风,奇谲敏锐也好,细腻质朴也罢,杨如风诗如其人,其行走姿态俱是风姿卓绝,过目难忘的。
山水之间自有诗情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黄无可(《中国书画导报》总编辑,著名作家/书画家)
《三背河九首》是杨如风先生成诗于故乡的怀乡之作,既是三背河系列的九首,亦是故乡的九章。九九八十一行,既是对故乡的思念和赞咏,亦是三背河山水之间的诗意画卷。读此诗时,我自豪地感叹,我去过杨如风先生的故乡。
“那时天降大雪/万径人踪灭/我行路难/你望断群山”,对于多年生活在平原上的我来说,三背河的图景是大开大合的,是全景式的山居图:远眺、仰望、俯视。中国人素来对山顶上的生活充满想象——山顶上住的一定是神仙,一是因为高度,离天最近,二是因为常常有云造访。但对于杨如风先生来说,自幼生活在山水之间,山顶不仅仅是生活的极致,山顶的老人更是情感上的依靠:“只要你们在/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山上就有神仙”(《山顶的老人》)。
我第一眼看见三背河里遍布河谷的石头,心情异常激动。大大小小的石头经过亿万斯年的河水冲刷,造型各异,宛如天造。也许有一只小蜥蜴被泥沙掩埋,经过一千年风吹日晒雨淋加之河水潮涨潮落,最终定格在一颗石头上。也许一个少女偷偷为情人编织的手链,在渡河的时候不慎遗失在河谷,几千年后也定格在石头上……河谷里的石头不仅仅记录了这里的祖祖辈辈,更是经年不息地诠释着三背河的男人:“每年夏天/三背河都会涨几次大水/满河的石头/被冲倒或冲走/甚至被流沙埋掉/但三背河的石头/永远像三背河的/男人一样/有棱有角”(《三背河的石头》)。
在桃花渡大峡谷探险是一次难忘的经历。我们几个男人颠颠地走进去,峡谷当然不是一路平坦的,甚至每一步都是晃晃悠悠的:“你无论提着多少斤江山来到桃花渡/都要安安静静地下马,濯缨大峡谷”。经过巨石、悬崖、深潭,还偶遇了两米长的大蛇,既刺激又惊险,“你要从女子唱歌汉子跳舞的拐子潭/一路追随土鱼洋鱼白甲直到二岔口//你有时须凝神敛气有时须高声喧哗/不可辜负的岂止一河古水十里桃花”(《桃花渡大峡谷》)。
第二次去桃花渡,我还幸运地看到了土家族古老的舞蹈——花鼓子。在这里,无论是嫁娶还是祝寿,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从早跳到晚,从山里唱到天上。虽然听不懂他们唱什么,但能够看见感人的祝福和浓浓的乡情:“我看见我的父母以及和他们一样的老人/唱着跳着就红了脸颊/我看见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唱着跳着就白了头发”(《花鼓子》)。
父母在的地方才是故乡。无论你走了多远,飞了多高,都住在父母的心里。“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母亲的嫁奁》),“两条木鱼/栩栩如生/手法老到/笔法多情/那时候的父亲/多年轻啊!”(《两条木鱼》),父母在慢慢变老,下一代也在一天天长大。但是我们常常听到孩子问:“我从哪里来?”诗人给出了答案:“族谱上/那些发黄的名字/你并不认识/但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个苕和洋芋/都会指引你/找到血脉之亲”(《小儿回乡》)。
每次去杨如风先生的故乡,都会使我愈发思念我的故乡。回到故乡,乡亲们会唤你的小名,这在城市里就成了奢望。“我多么希望每个城市路人都是父老乡亲/他们朴素、大方,亲切地唤我小名儿/我也无数次幻想/我还小,你还在”(《小名儿》)。
著名作家欧阳春在谈到故乡时说:“具象的故乡和村庄可能会不可避免地消失,但精神上的故乡将永存和鲜活。”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哪怕是记忆中的一个人名,就极有可能成为乡愁的载体,比如一个叫红的女孩。最先知道红,缘于杨如风散文《桃花渡》。这个女孩的人生简单而传奇,她或许是三背河历史中的一个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人,却成了三背河的精神符号之一。作者在《红》一诗中连续用了八个排比句九个意象诠释思乡之情:“你是屋顶升起的永不凋谢的那一缕炊烟/你是墙脚匍匐着开出花朵的那一抹苔藓/你是三背河终年不息的流淌声/你是废墟上重新生长梧桐树的那一个清晨/你是沟沟坎坎好活赖活着的鱼腥草/你是崎崎岖岖的小路迢迢又迢迢/你是我寻找的光明我是你丢失的光阴/你是轻拂我们灵魂的那一阵风”。“炊烟”、“苔藓”、“流淌声”、“清晨”、“鱼腥草”、“小路”、“光明”、“光阴”、“风”,这些词语连接起来构成了三背河的轮廓,是的,红不止是红。
乡愁在心窝里流淌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贺绪林(电视剧《关中匪事》作者,著名作家)
坐在阳台上,边品茗边读诗,茶是铁观音,诗是杨如风先生的《三背河九首》。好诗配好茶,心情如窗外的春光一样灿烂。
从诗人的创作手记中得知,这组诗是大年三十至正月二十三日回老家所作,应该是诗人的新年新作。回老家过大年是身在城市、根在乡村者的一种快乐和幸福。唐诗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诗人虽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却也是多在城市少在故乡,回到老家,一切都有了变化,甚至物是人非。睹物思人、睹人思事,触景生情,诗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感慨,以情为墨,得诗九首。
诗人创作手记言:“目之所及,往事所忆,心有感焉。遂有《三背河九首》,九九八十一行,是有意也是无意。严格地说,这组诗应该属于非文学创作,因为它的构思和形成都是自然而然的,或者说是人生必然中的艺术偶然。”
诗人所说的“属于非文学创作”,是谦虚之词;“是人生必然中的艺术偶然”,这可是确切无误的。诗不仅言志,更能抒情。情到浓处自然流淌,浑然天成。
三背河是诗人家乡的一条小河,潺潺东流,从古到今,记载着故乡过往的人和事。诗人以三背河为载体,回忆过往,抒发胸臆,诗中充满着浓浓的深情和淡淡的乡愁。如果没有对家乡故土的热爱和眷恋,绝对不会写出如此情深意切的诗作来。
诗言志,这是老话了。余以为诗不仅仅言志,更多时候是言情,言真情。有了真情,才可能是美的。这组诗没有太多的技巧,也没有太多的雕琢,只是“心有感焉”。
《山顶老人》这首诗是诗人写给已逝的外祖父外祖母的。两位老人在世时,诗人得到过许许多多的宠爱。老人仙逝了,可他们永远活在诗人的记忆里。
只要你们在 / 无论活着还是死了 / 山上就有神仙
寥寥三句,十九个字,胜过千言万语,却表达出了诗人对外祖父外祖母深深的思念和感恩。
大年三十,家里打扫卫生准备过年,把一些认为没用的旧物件要处理掉。诗人抢了下来,将它们一一擦拭干净,存放在自己的卧房之中。原来这些旧物件是母亲的嫁妆,四十五年前由一伙青壮汉子千辛万苦地抬到了老杨家。如今那些青壮汉子也是白发苍苍,步入暮年。而同样千辛万苦地给女儿打嫁奁做陪嫁的两位老人,早已不在人世。面对留下的嫁奁,诗人心潮逐浪高,于是有了《母亲的嫁奁》。
时光的流水冲走了母亲脸上的红晕,岁月的风霜染白了母亲的双鬓。母亲老了,青春的容颜永远地消失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自然规律,可诗人不这么看。
嫁奁油漆斑驳 / 面带红晕 / 我留住母亲的嫁奁 / 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
读着这感情充沛的诗句,令人感慨万千。嫁奁虽然油漆斑驳,但记载着母亲的青春容颜,留住嫁奁,就是留住了母亲的青春。谁说不是呢?
《小名儿》写得情趣横生。
我曾经以小名儿横行乡野 / 大人唤我 / 就像唤地里的庄稼、山上的鸟儿 / 和三背河的鱼
这首诗勾起了我的回忆。每到黄昏,父亲荷锄归来,母亲做好了晚饭,但像小马驹似的我在外边撒欢还没有回家。母亲便走出家门,在村口拖着长长的乡音呼喊我的乳名,喊我回家吃晚饭。那情那景清晰如昨。一晃几十年过去,母亲早已作古。如今回到老家,再没人喊我的乳名了。为此,我心中常常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此时此刻我和诗人竟然有着同样的心境:
我多么希望每个城市路人都是父老乡亲 / 他们朴素、大方,亲切地唤我小名儿 /
我也无数次幻想 / 我还小,你还在
三背河是诗人抒发胸臆的载体,也是诗人家乡的母亲河,不可能不写。但诗人没有直接去写三背河,而是去写三背河的石头。
满河的石头 / 被冲倒或冲走 / 甚至被流沙埋掉 / 但三背河的石头 / 永远像三背河的 / 男人一样 / 有棱有角
看来也不是写石头,以石头状描男人,这是诗人的高明之处。
写了男人,当然也要写女人。
你是屋顶升起的永不凋谢的那一缕炊烟 / 你是墙脚匍匐着开出花朵的那一抹苔藓 / 你是三背河终年不息的流淌声 / 你是废墟上重新生长梧桐树的那一个清晨(《红》)。
用“炊烟”“苔藓”“流淌声”“清晨”来状描凸显女人,别具一格,不同凡响。《红》是诗的题目,也是诗人散文《桃花渡》里面的主人公。但如末句所言:我说的,不止是红。我们完全可以读得懂,“红”泛指所有三背河的女人,她们美丽、善良、勤劳、乐观、沉默、坚韧。这片热土之所以让人眷恋,正是因为她们的存在,她们是这块土地上最可爱的人。
故乡、亲人是每个人割舍不掉的情缘,同时也是诗歌创作的源泉。如风是写诗高手,他的这组诗很有特色,短而精致、意境隽永、情真意切。通读全诗,仔细品味,你会觉得有一股淡淡的乡愁在心窝深处流淌,流淌,慢慢流向远方……
他永远是一个少年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江来(中知图传媒董事长,著名作家,出版人)
人生的必然,艺术的偶然。
很喜欢这句话。
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必然和偶然已经难以区分。所以只要做生活有心人,认真而踏实地去对待自己所遇见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人,便有可能时时成为自己生活中的诗人。即我们可以把很多必须的经历也即必须的发生,转化为记忆经验后而因某一点触动而心绪澎拜诗意盎然,亦有惊艳的偶然之作。而大多数偶然之作,尤其是诗歌,予以一个成熟且有丰富人生阅历经验的诗人来说,俱是佳作。
读如风这一组诗,此种感受亦是明显。我当时便发微信与他说:“字字如针,针针见血!”他的诗抵达了人的内心深处且刺得肌肤和灵魂发痛。因是对最真实的成长生活记忆的回顾和梳理,文字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而蕴涵了作者最真诚的情感和多年回望故乡依依不舍的流连,于是家园、故人、山水依然在,却又不是原生态的存在了,都有了其他丰富的意义。
我一直认为:创作是我手写我心;诗须表情达意,然后是载道。一个好的诗人,首先要训练的功夫便是怎么表情达意。不同的视角,不同的眼光,集合学识和修养,凝聚成文字,表达出来的情感和意境,便有了优劣之别、高低之分。而我手写我心,之于文学创作观的确立,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皆曰,文学即人学。好的文学,便是写出了人性的某一点或面。何为人性?人性存在于我们繁琐杂碎的日常生活当中。我们是一个泛概念,由无数个“我”组成,“我”在表情达意时可以代表我们——这样理解一点没错,文学艺术是抽象化的,具体的作品却需要非常个性化,这种个性化我们可以解读为创作者个性的呈现。一个优秀的作家、诗人或艺术工作者,创作出来的作品都个性鲜明、辨识度很高,于芸芸众生中一眼可以识别。而“我”的鲜明个性和辨识度来源于“我”的精神、气质、内涵等诸多方面,即心灵的反应,“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坛经》禅宗六祖慧能的这句话用在诗歌的创作上,也是极准确的。好的诗歌应该是自我与外物默契沟通的自然形成,是自我心灵的无限扩张和包容,予一切事物有自我过滤的功能,排除杂质,剩下纯粹。我心与我手合一了,或我手与我心在创作时高度默契而有灵犀了,自我的潜意识才会浮现,与看见的和感受的交融在一起,凝结成新的形象(物象或意象),亦即艺术之象,活生生的,鲜明明的,可感知,可触摸,可包容、可展现创作者的一切,包括内心精神世界最隐秘的部分。基于此,我常认为,诗歌是一个人的心灵秘史。在创作的时候,你只有把内心世界最真实最隐秘的部分表现出来了,那么诗歌的内涵才能既是非常“自我”的,又是有“无限包容性”的。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化的,再经历单薄的人也有其同类人相似的共性。只要真实地忠诚于自我,创作出来的作品,个性化越强,同类性就越强,且包容扩张性也越强。我们都知道,一颗水滴也能放大整个太阳,关键是把它放在什么角度。诗歌的创作亦然如此,想把个性化的内容变成共性,想个性化的文字变得极富包容扩张,就必须要选择一个好的切入点——观看物象与表现世界的角度。
且为诗歌创作的一点感想。
如风诗歌所表现出来特质和内涵,远不止我上述的。上述只是我平日于创作时的一点粗浅体会。由于如风与我一同走来,大学即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院系,爱好也相同,给我们授课的老师也相同,于是有很多相似之处,便难免了。与如风初识,是在我们记忆都异常深刻的桂园文学社,我当时去投稿,他比我高一级,当时正坐在投稿窗口里面的办公室。他青春阳光,长发微卷,帅得走到哪里都让女同学欢呼尖叫。得利于这种关系,所以对于如风的创作历程,可以说是自始“参与”的。因为那时候,如风在学校太出名,那个时代的民院的学生想不参与如风的文学创作都不行。学校大大小小的报刊上及校外的各种文学刊物上,时刻都有如风的诗歌和散文。同时,他亦创办了学校最有影响力的《校园文化报》。
如风早期的诗歌,大多为抒情,且把情抒得“天高地阔,山高水长”又“阳光灿烂,青春无敌”,迷倒的不只是女孩子,而是学校里所有爱好文学和有艺术细胞的同学,包括一些老师在内。我亲眼目睹过一众女同学追逐如风背影呐喊的情景。那时他大四,毕业前夕举行新书发布会,我亦刚从深圳逃亡回来。在中文系楼下大学生广场旁边的斜坡路上,如风骑一辆赛车风驰电掣,路过的女同学纷纷驻足相告:“这就是杨如风——这就是杨如风——”可见如风当时在学校的影响力——万众瞩目的偶像,且为实力派——不仅人生得玉树临风,诗也写得大气漂亮。如风大学毕业时,出版了个人诗集《中国树》。从这个书名我们可以看出,如风的志向是要在中国诗歌界做一棵枝繁叶茂万古长青的参天大树。
谈如风的诗歌,怎么就聊起了他的陈年往事,是因为我觉得现在是过往的沉淀和累积,一个好的诗人的初心于他以后的成就,太过于重要。初心不正,一切皆歪。如风创作伊始,单纯而简单,纯朴而真诚,如山涧的清泉或溪水,悄然而至,浸润人心。这也是他自始未变的做人风格。从三背河走出,一个消瘦少年在逶逦大山中行走的情景,一路走,一路看,尽管之初走得那么缓慢,但他满眼看到是青山绿水,是农舍炊烟,是勤劳善良的乡亲在田间地头日复一日的劳作……他亦勤劳和善良,所以他内心世界的归宿是三背河。
前不久因为一个笔会,我与恩师一起,去了如风笔下的三背河。美,的确美!站在如风祖宅前,居高临下,三背河曲折而来,逶迤而去;两只灵猫于祖宅的正前方千万年来一直倾情地守望着——好风水,必然人杰地灵。大家说如风是灵猫的化身,三背河的青山绿水滋养着他滔滔如江河的灵性和才气。
如风的诗,到了这一组,又是一个新起点。因为回归了割舍不断的家乡,内心世界便真正有了归宿。从乡间走出时,他是一个少年;回归家乡时,他仍是一个少年。他永远是一个少年。
用真情和真诚书写乡情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马景良(中共赤壁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著名诗人)
一个优秀的诗人,应该具备五个条件:有感动自己的生活,有诗人的眼睛,有诗人的思维,有文字驾驭和提炼的能力,有大格局。读完《三背河九首》,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如风是一个优秀诗人。
首先他有生活,有感动他的生活。有生活才会有鲜活的文字。只有经过生活过滤的文字,才是最有诗意的文字,才是最具感染力的文字,也是最有深情的文字。在如风的笔下,三背河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活之水。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笔墨下,三背河已经不止是动态的乡愁,还是一幅静态的水墨画。那里有他父母的身影,那里有他儿时的玩伴,还有他青梅竹马的挚友。《红》:“你是屋顶升起的永不凋谢的那一缕炊烟/你是墙角匍匐着开出花朵的那一抹苔藓/你是三背河终年不息的流淌声/你是废墟上重新生长梧桐树的那一个清晨”;《小儿回乡》:“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苕和洋芋/都会指引你/找到血脉之亲”;《两条木鱼》:“吹一阵风就会感冒的老父亲”;《母亲的嫁奁》:“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等等,这些诗句都是来自生活来自永远无法忘却的故土。
他有一双诗人的眼睛,能够细致地观察生活,在生活中提炼文字。所以,在如风的诗中有很多真实感人的细节。“奴是少女也得碎步颤颤/哥是莽汉也得深情款款/我们必须摇摇摆摆的跳舞,哼哼唧唧的唱歌”“你是沟沟坎坎好活赖活着的鱼腥草/你是崎崎岖岖的小路迢迢又迢迢”“嫁奁油漆斑驳,面带红晕”等文字,都能映射出如风那一双极具灵性的慧眼。
他有驾驭和提炼文字的能力。诗人的文字若不是发乎心底,若不是情感的涌动,写出来的文字再华丽也会苍白无力,甚至是文字的堆积,毫无感染力。“我曾经以小名儿横行乡野/大人唤我就像唤地里的庄稼,山上的鸟儿/和三背河的鱼”“我看见我的父母以及和他们一样的老人/唱着跳着就红了脸颊/我看见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唱着跳着就白了头发”。这些文字跨度大,又高度精炼。
他有诗人的思维,有丰富的想象力。他可以用少量的文字去表现大千世界和丰富的情感。“我行路难/你望断群山”“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吹一阵风就会感冒的老父亲”“大人唤我就像唤地里的庄稼,山上的鸟儿/和三背河的鱼”“你有一轮明月在雪夜也得悬挂苍穹/你有一袭蓑衣是否也得横一叶孤舟”。这些文字有诗人丰富的想象,极具跳跃性。
他有大格局,这种格局是对父母、亲人的爱,是对父老乡亲的情。他能用深度和广度,用更高的视野和广阔的胸怀,去感受世界,感受生活,感受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屋后狐狸终夜啼鸣/老人讲的古,须发皆白”“三背河的石头/永远像三背河的男人一样/有棱有角”“我带你回到桃花渡/就是要带你回到大树根部”“你有时须凝神敛气有时须高声喧哗/不可辜负的岂止一河古水十里桃花”“你若到过桃花渡,世上再无桃花源”“我多么希望每个城市路人都是父老乡亲/他们朴素、大方,亲切地唤我小名儿”。读如风的诗,可以随他的文字走进三背河,感受父母的温暖,感受儿时玩伴的亲昵,甚至在不经意间,还会有一个大眼睛的女孩铺天盖地的吻。如风把对父母的爱,对乡亲的情,对朋友的谊,对故土的眷恋和祝福,都融进文字,让你感受到浓浓的亲情友情和思念之情。
如风的文字真实、鲜活、细腻,又具诗歌的跳跃性;情感真挚,能深深地感染着我每一根神经。 我喜欢读《三背河九首》,我喜欢这种很享受的感觉。
方寸之间,气象万千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牟沧浪(森林鱼童书联合创始人、总编辑,著名作家)
我在很多年前就认识如风了,很多年后也还是认识,但需要重新认识。我和如风非常熟悉,如果我有兄弟,应该是比兄弟还要熟悉的那种。
我们大学时,上同一所学校,读同一个专业,一同写诗写散文,他办报我办刊。每天晚上,我都去他办公室聊天,一起瞎编奇闻异事、杜撰老虎金钱豹狼外婆熊嘎婆吓唬小师妹们(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吓得躲到怀里来)。我们根本不需要打草稿,信口雌黄却能无缝对接,只在会心处确认一下眼神即可。我们在办公室日白扯谎,直到寝室熄灯铃响,才意犹未尽,返回各自的寝室。
大学毕业后,如风先我一年去了今古传奇,他在单月号做编辑,而我去了刚创刊的文摘版。我在文摘版呆了一年半,就离开了,而如风一直留在那里,至今依然在那里。离开今古传奇后,我去了北京。2008年夏天,我吃回头草,又回去做图书。一年后,我再次离开了,而如风依然在那里。我第二次离开后,开始创业,开童书出版公司,准备大干一场。彼时江来从重庆夹着尾巴逃到武汉,注册公司,招兵买马,准备东山再起。那时我们仨经常在一起喝酒,谈文学。反正吹牛不要本钱,但是吹完牛很少再去动笔写,远不如读书时勤快。
一年半之后,我的公司开得一地鸡毛,欠了一屁股债,比牛脖子上的牛虱子还多,也只好夹着光秃秃的尾巴逃到京城去吸霾。回北京后,我一边隔三岔五和纸老虎的哥们喝大酒,一边贼心不死,想要重振旗鼓。
之所以记这些流水账,是因为我和如风既是同学,也是同事,而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是已超过二十年的好哥们,从小都生活在鄂西的小乡村里,无论生活习惯,还是接触的人事物,经历过的生活,都高度重合。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志趣相投,都喜欢通过写诗的方式,呈现曾经的过往。
对我和如风这样出身乡村的人来说,我们的写作素材,大约从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就差不多储备完了,不用准备更多了。多年以后,我们真正能写出来的,还是童年少年的生活。我们现在都在城里生活,但这种生活很难进入内心,产生归属感。我们在城里写乡下的事情,倘若回到乡下,肯定还是写乡下的事情,很少去写城里的事情。
《三背河九首》是如风最新的作品。从题材来说,是我非常熟悉的人事物。每次读如风的诗,很容易勾画出事了拂衣去的侠客形象,是书生挥毫却满室剑气的感觉,是策马扬鞭绝尘而去的背影,是灯火阑珊西窗剪烛的沉默。往事越千年抵不过浊酒一杯,万里风情只在一枝一叶。还常常想起村子里那些手艺精湛、传承久远的匠人,最后一锤子一凿子一斧头下去,大功告成之余,自己却喝下半斤苞谷酒,哼着半醉不醉的山歌,踏着月色飘然而去。
如风写诗对题材相当珍惜,几乎从不重复自己写过的主题,这种珍惜珍视,使他的作品数量并不多,但佳作迭出。如风的写作就像是一位内家高手,一词一句,内劲暗蕴,摘叶飞花,见血封喉。出手时云淡风轻,运劲时行云流水,收手时花落人断肠。如风对词语相当挑剔,情感节制,收放自如,和那些长诗的情感沛然如长河大江相比,他在短诗上有十步一杀干脆利落的造诣,有一刀封喉却拈花微笑的优雅。这或许与他小时候经常捉蛇有关,很容易拿捏住七寸。但如风的手法多变,不只是拿捏七寸,有时抓的是蛇尾巴,用力一抖,也能让词句瘫软,风情万种,老老实实盘着,但毒牙是万万不肯拔掉的,随时能叮咬出别样的意绪。他出手如风,用词迅捷,效果如葵花点穴手,总能认准寻常人事物的穴道。
如风的诗高度凝练。方寸之间,气象万千。精炼处绝不肯多一字,甚至是吝啬的。尤其是对时空、情感的压缩,瞬间释放出某种共鸣,让人猝不及防却又心尖一颤。如“我行路难/你望断群山”。而需要伸展时,则如猛虎下山,一毛一毫力感十足。例如,“我看见我的父母以及和他们一样的老人/唱着跳着就红了脸颊/我看见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唱着跳着就白了头发”。 他在刀耕火种与煮酒赏月之间切换自如,在草木春秋与人情世故中变幻莫测,在寻常巷陌间创造不期而遇的惊喜。
如风的诗歌是含蓄内敛的,炙热的情感蕴藏在极为克制的词句里,时有格言警句水到渠成,击中读者心房。如“你是我寻找的光明我是你丢失的光阴”,则在虚实转换和对应间风起云涌,情不知何处起,却入骨入髓。而偶尔用词上的俏皮跳脱,如一个飞吻撩拨,既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又有莞尔一笑的风情。例如《小名儿》,起句就是“我曾经以小名儿横行乡野”,一下就拉近距离,切换时空。
我一直认为,把诗写好是一门技术活,有天赋才情,亦需千锤百炼,方能化成绕指柔的技艺。而脱去匠气,则需洒脱豪迈的性情、博学多识的沉淀、人情世故的了悟。每个人的诗,大约就是其性格、才情和志趣的综合体。诗歌就是人类灵魂的羽毛,能让沉重的肉身飞翔。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那些年少时的懵懂,年轻时的冲动,都在此后小心轻放的光阴里,化成独特体验,非我莫属,非此不可。
我们年少时认识的朋友,多少年后,还是熟悉的模样。我们生命源头的全部,日常生活的全部,有些被写成诗,而有些还在发酵。一切熟悉的,终将更加熟悉;一切熟悉的,终将更加陌生。而诗歌是轻盈的、美妙的。
在磅礴和细腻中统摄归乡的旨意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欧阳春(北京环球翰墨文学院院长,著名作家)
读《三背河九首》,让我重新获得了亲近三背河和桃花渡的机会。这组诗“九九八十一行,是有意也是无意”。杨如风先生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生养他的三背河,他以敏锐的触角,摄取土家族地域风物,唤醒族群记忆。
一切善良质朴者,都可看作是“大地”的象征。杨如风的视域是广阔宽泛的,譬如对古典诗意的重构如《山顶的老人》;对诗歌经典意象的新呈现如《花鼓子》;具意识流的梦幻色彩如《红》等。在他的诗中,“老人”、“嫁奁”、“木鱼”、“花鼓子”、“石头”等都成为大地的代指或喻指。
亲情和生命。
《山顶的老人》里面“须发皆白”的老人,在“望断群山”的“大雪”中“讲古”,变成了神仙;“母亲的嫁奁”历经岁月而“油漆斑驳”,却因 “大年三十”的“收拾一新”,青春永驻。“大年三十”这个时间节点,本身就具有特殊性和隆重的仪式感,新旧更迭,轮回往返。《两条木鱼》也让父亲的生命重回壮年,“我”以“小名儿”再次“横行乡野”,小儿受到“苕和洋芋”的指引,“找到血脉至亲”。叙述视角变换下的亲情,血脉相连,扑面而至。
诗人用五首诗分别写了四代人,既有生命的延续,也有血脉的纵深,更是一次时光的逆旅和寻根。四个时代被打开,四种鲜活的生命之色融为一体。逝去的、老去的、当下的、承继的,都根植于在三背河和桃花渡的土壤之中,厚重而缠绵。
族人和来客。
《三背河九首》组诗,虽未正面描写人物外貌,但土家族人勤劳质朴善良的本色形象却呼之欲出。“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刘勰),正是此意。景对人物的烘托作用以及对人物性格和命运的暗示也可一窥。
《三背河的石头》“有棱有角”,恰若三背河的男人,安静敦实,又刚毅正直。《红》是浪漫的,有女性的美丽、善良、勤劳、坚韧,同时又带着梦幻的旖旎之裳。她们是三背河的女人,也是春来时桃花渡两岸灵动的十里桃红。《花鼓子》表现的是三背河的世代族人的生活,在古老的歌舞艺术中,临摹出土家人的乐观和丰富的灵魂。老人“红了脸颊”、年轻人“白了头发”,新老相序,族人与来客,横向和纵深,密密匝匝地交织着,大地的品质在这些形象中凸显出来。杨如风先生以诗人的善感与敏锐,将三背河演绎成诗艺术的第一场所,表现出深厚的人生积淀与诗艺造诣。
风物和风情。
在《三背河的石头》《桃花渡大峡谷》中,三背河、桃花渡、石头、河流、桃花等,都是大地的角色。诗人通过多次的物我对照叙述后,让三背河和桃花渡,在整体传上传递给读者的是“思我来处,知我根本”这样一种质朴而不失光芒的人生哲思。
用物象入诗,如《桃花渡大峡谷》,诸多元素,构成了一幅幅有意境的桃源山水图景,把日常中个人的感触和情绪落实到了具体的细处,在各个场景之间,以时间为纽带,布局并列的意象,既有叙事上的逻辑顺序,又有抒情上的跳跃节奏。整体予静,局部以动,动静相照,分寸和拿捏上精准适度,磅礴而细腻地表现在诗性思维上。
杨如风诗歌处处干净和纯美,他坚持汲取古典诗歌精神的精髓,又为此而不断开拓出新的活力。《三背河九首》从整体来说,它所遵循的抒情原则集古典理性、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于一体,同时不乏浪漫主义的敷陈。他以文字背后的思想统摄“归乡”的意旨,以诗歌形象化的语言艺术地呈现诗意。
必然人生中的艺术偶然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孙正国(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博导,著名学者)
【题记】不久前,读到如风的美文《桃花渡》,隽永的文字,纯美的色泽,梦幻般的意境,名之“当代《边城》”实不为过。又去三两月,令人迷醉的桃花渡还在我心中荡漾着,没想到,如风更有诗心在,一组自然天成的《三背河九首》,追着《桃花渡》沁人心脾的脚步,映入眼帘,如风,如水,如儿时星空的遥望,亦如清晨泛起的霞晖。创作手记有言:这是乡土记忆的动情书写,是“必然人生中的艺术偶然”,是桃花渡的桃花,是三背河滩的奇石。因之为题。
九九八十一,古村忆童年:山顶上的老神仙,母亲的嫁奁,三背河的顽石,大梁下的双木鱼,饮马濯足的大峡谷,浆染青春的花鼓子,点亮我光明的红……浓稠,深邃,悠远,儿时的世界,灿烂光华!
老神仙。
诗人说,“只要你们在……山上就有神仙”,真好,在诗人心目中,慈爱的老人已经成了护佑儿孙的神仙!
嫁奁背后的母亲。
蒙尘的旧年,当初却是辉煌。红艳艳的嫁妆,点亮乡村角落的欢乐,刚刚穿上新娘礼服的母亲,羞涩地笑眯了眼的样子,就是最美的青春。
懂事的儿子,已收得起变老的妈妈的心。
红。
诗人儿时的玩伴儿。故乡有童年的心,少年的梦。向着太阳的成长,总是朝气蓬勃、洁白无瑕。
老家的故事,童年的爱。祖辈的爱,父辈的爱,还有红那星辰不变的青春,就是童年世界诗人的“三座港湾”:巨大法力的神山,美丽吉祥的婚典,绽放梦想的光明塔。诗人笔下,光辉明丽的红,是父,是母,是人生一切的缘由与归宿。
除了人,就是与人相关的物。睹物思人,忆人及物,无比深沉的触动。
顽石。
一部红楼,让一块顽石闻名世界。三背河的顽石,也在亘古斯年的“随波逐流”中,秉性纯粹,棱角分明。波光粼粼之下,千姿百态的美妙意趣,写满童年好奇的眼神。听得见与顽石相伴的澄澈水声,猛然发现,小鱼小虾以石为家,这才见诗人内心深处莫大的奥秘。
大峡谷。
美丽的桃花渡,有一条温柔三背河。河源深处,陡陡峭峭、冷峻惊艳的,正是诗人自小探寻的大峡谷。云蒸霞蔚,怪石嶙峋,渺远的鸟鸣声,仿佛从地底下穿破峰峦而出,浸湿了诗人的记忆。
双木鱼。
这也是令人感动的造化,父亲居然浪漫到雕刻一对木鱼,用作承载老屋大梁的支架。诗人的疑惑是,既不明白这对木鱼竟可手工制成,也不明白大屋梁为何要用木鱼支撑?朴实无华的父亲,竟也有闪耀轻松生活的新的一面,木鱼在侧,柔情似水。
花鼓子。
大山大峡谷,小河桃花渡。四乡八岭,婚丧嫁娶,热闹的花鼓子,是生命飞扬的召集令。缤纷世界,古老传说,诗人的心灵记忆,花鼓子就是生命的隐喻。
原乡的诗人,风一样的清纯。
祖辈们曾经年轻,那年那月抬过崇山峻岭、陪伴女儿的红色嫁妆,一定是三背河桃花渡最美的风景,转眼间父辈们也不再年轻。不老的信仰,愿祖祖辈辈都化身山顶的神仙。曾经感觉慢慢的成长呀,直至如今别离又生浓浓的乡愁,才明白,妈妈牵着小手的时光,已遥远得有如斑驳星辰……
笔意轻巧的三背河,是不是诗人又一个原乡的符码?因为桃花渡美艳无双,多少个夜晚已让童年重焕光华。只是,一背河,二背河,多至三背河的思念呀,如今,谁还有清新如许的快乐呢?
自然的成长,向着老去的远方,既是致敬的年节家常话,也是一代又一代延绵不止的三背河!
才读完《桃花渡》,如风而至的《三背河》,是一个注定的缘吧,不然,我们为什么会久久回味这美丽绝伦的三背河呢?
【附记】2月28日如风而至的《三背河》,迄今在我的微信里呆了足足三百年……这是从西元纪年的生日,来到了夏历纪年的生日前夕。述历的变迁,正是现代中国的沧桑巨变。我诵读《三背河》组诗,品味火塘边的手记,年轮的如风文字,仰之,慕之,我却久久难以成文!因为我已深深地爱上桃花渡,迷上三背河……它们永远是映照人生的歌!
2019年3月8日夜于旅途匆匆
“三背河”:我们的精神盛宴或灵魂归属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谭光荣(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将,国家一级作家)
“三背河”是你的、我的、大家的。
自从离开故乡那条河开始,在我的心里、在你的心里、在他的心里,都永久地珍藏了一条河。
尽管这条河的名字千奇百怪,但却一直流淌在我们的心间。
只是,因为闸门常常关闭,我们往往淡薄了它。经《三背河九首》,我们打开了这座闸门,我们心中的河顿时澎湃起来。
这真得感谢著名诗人杨如风先生!
能让人读懂的诗是越来越少了,但《三背河九首》不仅让我们一读就懂,还诱导我们生出了许多思考。
诗人对故乡心之诚、情之深、爱之切、帮之急,都在字里行间。
一、这是一次对故乡亲情的感恩与回报
读《山顶的老人》时,眼前老是出现行走在高高山梁上的脚步踉跄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比山更高的是人的感情,敬仰一座山就是敬仰不朽的好人,这是情怀使然。
对我们恩宠慈惠最大的亲人,他们最后都化作了山峰。
山都是有四季的,诗人最近一次的仰望显然是在冬季。山是白头翁,永远耸立,长生不老。
诗人想让我们记住:感恩健在的人是孝心的陪护加物质的回报;对于恩重如山的远去的人,就要把他的丰碑矗在心中,一天又一天地凝视,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也会生出山一样的筋骨与豪迈。
老人早已不是物理的存在,但他精神的光芒却无时无刻不在为我们校正前路。
诗歌的温暖肯定包含许多许多,把爱固定成山峰进行惦念铭记与仰望,是感恩的极致表达。
诗人想让很多的人来呼唤他的《小名儿》(乳名),他特别珍惜这个饱含最爱意义的儿时称呼。
他不只是渴望最初的爱,也是怀揣了对更多人的爱。
可是,因为成长与其他很多东西,如今小名儿只能是他(也包括我等)少年时的一种非物质文化痕迹了。
小名儿,是用来作为最亲呢的呼唤使用的。有小名儿多好,那是对一个孩子最初的尊重。
小名儿是成长的口号,喊我小名儿的人给予了我无比丰富的恩赐。
有人叫出你的小名儿,说明他还没把你当作另外一个人对待。
我们最害怕的就是上人们把我们当成另外一个人了:你当官了你发财了你成功了你倒霉了你成人了你恋爱了你婚配了你当爹了你变老了……小名儿都会离你远去。
一旦没人呼喊你的小名儿时,可能最亲的人已经远去。那是一种亲情的远离,给你留下的就只是成长的不幸带来的悲情与疼痛,是一种已经无法弥补的失去。
石头子、乐意娃儿、六顺子、寸元子、双喜子、桂香子、春花儿、冬秀儿,等等这些,都是我们的小名儿。
小名儿,是长辈的专属,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亲母亲嘴里张口就来、滚瓜烂熟。
小名儿更是爱悯的呼吸,从长辈们嘴里喊出,那是成长的力量,是家族的希望,这就是我。
留念自己的小名儿,就是对最亲的上人们的最深沉的缅怀,也是最真切的感恩。
当还有人叫出你的小名儿时,你可一定要特别特别地珍惜。
二、这是一次对文化之根的抢救与寻找
《母亲的嫁奁》留下的是一个母亲的人生记录:青春、憧憬、美好、向往、希骥。
诗人告诉我们,保存的那些曾经的鲜艳的嫁奁,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家具,那是人生的太阳,刻下了生命的足迹:女儿、妻子、母亲、祖母……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就是在它的陪伴下慢慢改变身份。
家具变旧人变老,谁也无法拦住,但留下一些曾经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那就是对一段人生的保留。
保留肯定是有更大的意义:它不只是记载岁月的流动,而是见证了忠贞的顽强、追求的丰满、喜悦的锤炼、风雨的扬弃。
人人都有母亲,《母亲的嫁奁》叮嘱我们:我们都能为母亲收藏一些曾经的鲜艳,把它变成固化一个人一生从生命的早晨到生命的黄昏的标致物。
我们小时候就在母亲的嫁奁周围成长,母亲将最好的东西装在这里,然后给我们。母亲的嫁奁让我们渐渐地学习母亲,模仿母亲,敬仰母亲,将母亲的品质原原本本地继承。
岁月的无敌可以淡化嫁奁的原本鲜艳与亮丽,但却强化了作为子女的我们对母亲的厚重感恩与永恒依恋。
所有的父亲都是这世上最伟大的艺术家。他们雕刻子女、雕刻家庭、雕刻生活、雕刻幸福、雕刻人生、雕刻社会,把这一切雕刻得千姿百态、活灵活现。
然而,雕刻一对木鱼,只是他的千万种本事之一,但往往一项本事也可以看到他是一个神奇的雕家。
《两条木鱼》,曾经无比高尚无比辉煌地安装在堂屋顶上支撑大梁,而今结局虽然不再如原来那样辉煌,但这雕件却给我们留下了关于父亲的顽强记忆。
诗人给我们讲哲学了:岁月恩赐所有的艺术品,父亲的两条木鱼,是在向我们传承向往,传承脉搏,传承激动!
今日触景生情,见物如见人,木鱼常在,父亲不老!
父亲雕刻了木鱼,我们也能够雕刻一些能高悬大梁之上的雕塑吗?
雕家往往没有自己的雕像,我们要是都能为父亲雕一尊像,那该有多好!
三、这是一次对“三农”意识的呼唤与延伸
“你若到过桃花渡,世上再无桃花源”!这是诗吗?不仅是诗,这是号角!
你那么富足,那么美满,过去却不曾向人诉说过。
尽管你已经存在了亿万年,要不是读到杨如风的《桃花渡大峡谷》,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是的,那都是源于你的害羞与谦逊。
诗人对这么好的峡谷怀揣愿望:在这么张扬的当下,你应该走向前台了——我们要来唱歌、我们要来跳舞、我们要来吃各种鱼!我们要来一次惊心动魄,也要来一次“你有一轮明月在雪夜也得悬挂苍穹/你有一袭蓑衣是否也得横一叶孤舟”!
你过去不张扬自己,那是一种美德,可在当下,你应该轰轰烈烈地“高声喧哗”了,否则,你“辜负的岂止一河古水十里桃花”?
你不是渡命渡运渡人生的地方吗?是的,你渡过去你渡未来你就是在渡追求渡希望!
重视“三农”是一项党中央的大政方针,但“三农”在文化上的软弱,文化是有责任的。
农村,尤其是大山区、民族地区有那么好的风景、传统、故事、古迹、名胜及其他文化、文明的遗存,很值得开发与传播,给人们供给更多更新鲜的文化食粮。
可惜,由于地理的、交通的、资本的、传播的限制,大都藏在深山无人知。
诗人对于“三农”的顾盼,恨铁不成钢!
四、这是一次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世袭
你就是我们少年时代的大戏,让我们从你那里知道了真善美原来就在我们村子里。
张家爷爷演雷公,李家二叔饰妖怪,各色人物都是粉墨登场,各种嗓子都与山河同调,高呼小叫带着土腥重味,舞手蹈足尽是指天说地,尽管一个春节都在追赶着你的足迹去看你,尽管那些节目早已扎根在心底,但我们还是不知疲惫地紧跟你。
你好看好听又好记,假恶丑一直被你鞭挞讽刺。我最初的理想也想成为一个打《花鼓子》的人,喊过几嗓子舞过几下子,乡亲们就会向我伸大拇指:演得好,唱得好,说不定将来你很有出息!
人生何处不欢乐?欢乐打扮人一生!这才是人生的极致。在《花鼓子》的面前,你不欢乐真的就对不起这条命!
村人们在自制的欢乐中成长,在最接地气的文艺节目中受到启迪。
诗人的展示给了我们他那个民族的文化传承,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发扬。
因为,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存和发扬,就会使民族的、民间的艺术形式让生活得到延展,进取得到培植,灵魂得到洗礼。
看过了多少大片巨制,我还是最喜欢《花鼓子》!
记住祖宗的故乡,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成长。
可是,对于我们的下一代,作为他们的父母,我们带着他们却走向了别人的城市,从心智到身体,他们好像都回不去了。
然而,父辈的故乡仍旧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瞻仰。
客观地讲,回归肯定是不可能的事了,但不生于斯不长于斯不是间断了血脉的理由,因为,许多人都在拷问自己: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诗人是我们这些早年已经入城的父母的榜样,读了《小儿回乡》,许多人也许在做着计划:过年或是过节,今年或是明年,一定要带上儿女看看遥远的故乡。
其实,故乡并不遥远,只是缺少守望。
五、这是一次对本土精神的反哺与颂扬
只有遥远的物质,才能保持它的完整与原味。人何况不是如此?
《三背河的石头》诱导我必须要感谢三背河!因为它给我们珍藏了那么些意义广泛的原石。如果它们不是生长在三背河,它们或许早已不复存在了,前途最差的也成了与水泥相伴终生的混凝土。
只有走不远的才能留得住。外面的社会将从各座山上各处水边各样地表席卷而来的男人们变得像经过磨面机压面机后的面条,都是一样宽一样厚一般长,一见水都会软弱无骨。
胸有大志不曾走远也是大智。体面的、正统的说法叫“大智若愚”。
只有还在类似“三背河”那样的地方坚守的男人还保持着原生态:隐忍、刚强、坚韧、执着,在平凡四季中经过岁岁年年,在默默无闻中保持自然天成。
因为,诗人描述的他们的棱角就是一本说明书。
杨如风先生给我们描述的《红》,是一个女人,是一群女人,是一切美丽的化身。
“红”不止是在山中,而是与我们一直在一起,你有时缥缈一些,有时又把体温直接嫁接与我们,我们也好想能像你一样,但有时我们做不到。你代表的不止是一种色彩,你在山上山就是红,你在水边水就是红,你在灵魂里灵魂就是红。
你有许多许多很实用的功能,你有天高地久的业绩与使命,在你手上诞生了许多许多的纪念品,以至于传承了人类生命。
哪个拥有了你肯定就怀揣了幸福,你不在时世上将有一半的人心中都会空疼空疼的。
结语
诗是写给人读的,读的人越多,说明这诗越好。杨如风的诗不仅能让我们读下去,而且还令人叫好,引人入胜,叫人沉思,使人感动,这肯定就是好诗了。
从他前些年引起中外诗家一致好评、产生巨大影响的《金木水火土》,到今天的《三背河九首》,作为物理存在的文字是那样的清新、雅致,而作为精神品质的内涵又是那样的丰厚、饱满。
每个读者都不需刻意地引导,但都能从《三背河九首》中找到自己的思考、良心、感恩、回望、反刍、惦记、挂念、回归、进取等等。
读懂《三背河九首》,特别的重要!
2019年3月3日至6日凌晨于广州隐寒轩
故乡欢喜得失都与你同在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田涯(《环球艺术家》总编辑,著名作家)
人越是行年渐长,越是念故乡。年少时候总想能逃出去,等真出去之后,才发现故乡的时空看似模糊却无法摆脱,是一种文化基因背负着灵魂的最初品性。只是随着山乡巨变,很多人只能空叹乡归何处了。
三背河很像是我童年时候的一条河,那河里有沙石、有鱼、有清凉的水,河上有山间的风,还有河边浣衣的女人。那里的草木一年一年,充满历史的况味。诚如这组诗,回忆本不必用言语,一旦归乡,脑海中的过往就奔袭而来,我们愿意谈论的却不是花花绿绿的新世界,而是走过这里和躺在这里的人。我们不忍半途而废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重回故土,结果只能让故乡遥远下去。
好在往事并不随风,时间并不全然冷酷,故乡包容所有背井离乡,欢喜得失都与你同在,为你安顿灵魂,轻声唤你的小名儿。
我所沉醉的三背河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谢仲成(武汉大学国学项目负责人,著名诗人)
我和杨如风曾合著一本诗集,我取名《兄弟树》,有树生千年花开万朵之意。后来,每年的母亲节,我们都以“兄弟树”的名义搞一场诗歌朗诵会,现已延续了五年。我们不是一母所生,却胜似兄弟。
结识杨如风时,我写诗伊始。我们现在常常关注自然环境的纯净,却忽略了诗意的天空更需要湛彻。我的幸运在于,杨如风让我接触到那些文里文外的朴素之风、自然之美、境界之高、情趣之远。
文人相轻,我和杨如风是相亲。如风比我年少几岁,但我经常称其为兄。文人身上毛病很多,但我有个不是优点的优点,对欣赏的人由服气到敬重。
在当代新诗中,如风的诗有独特的品质。在当代诗人中,如风有不同的品格。如果把众多的诗歌放在容器中,纯净而耀眼的一定是杨如风的诗歌,如诗如风,可触可感,却又触不可及。有灵气,更有精神气。
如风的诗中多水的意向,如风的微信名就叫摩索博河,所有的河流都是如风的诗的源头,梦的向往。是来处,也是归途。
在这组以三背河命名的组诗中,杨如风沿袭了以往的风格。开阔明朗,生机盎然。归来的杨如风让我们多了欣喜,多了期待。
我们曾经从他的笔下熟知了桃花渡,由此可知,是水浸润了他,反过来,是他和他的诗作让故乡的山水灵动起来。波光粼粼,一片风光。
如风和我一样,喜酒好饮。他诗中的河水,当然也包括三背河,已化作琼浆玉液,让我沉醉。
还乡的美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尹志勇(长江文艺出版社社长,著名出版人)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又说:“接近故乡就是接近万乐之源。”读三背河,就是读鄂西山水,读土家风情,读杨如风的故乡,读一片快乐而美好的土地。
杨如风《三背河九首》内容极为丰富,有目之所及的眼前物,也有往事所忆的旧时情,关于已经逝去的亲人,关于数十年前的母亲的嫁奁,关于父亲以及父亲数十年前制作的木鱼,关于苕和洋芋以及小儿,关于三背河像男人一样有棱有角的石头,关于明月和桃花渡大峡谷,关于土家族的花鼓子。当然,诗人也写自己的小名儿,也写三背河的女人……
这些内容,时间上跨度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人物众多,男女老幼,下至幼童,上至已经过世的老人,都走入诗人的诗歌长卷。诗人语言唯美,叙述平静,情感克制,但是读者读来却感觉每一句诗都波涛暗涌,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撼人心魄,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我看见我的父母以及和他们一样的老人
唱着跳着就红了脸颊
我看见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唱着跳着就白了头发
你看,寥寥四句,诗人就写出了土家族儿女的能歌善舞、乐观豁达、平静从容、内心善良、与世无争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这四句诗,仿佛写了一群土家人的一生。读到这样的诗,你一定会向往这样的生活,向往三背河这片神奇的土地,并期待阅读诗人更多的诗作。
《三背河九首》的格局与气象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胭脂小马(中华文学新媒体总编辑,著名女诗人)
《三背河九首》非常具有特色,整体的布局与气象,把诗歌推到一个更高层次,展示一种更纯的美感,作者设置了一个又一个场景,从已逝的岁月中提取出某些切片,然后放在当下的行动里,直到场景本身包含的意义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把回想与现实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调组织在一个又一个画面里,让三十多年的时光渗透在他九九八十一行的诗歌空间里,闪回与跳跃,就像桃花渡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每一个场景的背面,都有着难以形容的情感,这是诗人用多维的碎片构建起来的一种真实的存在,你阅读它,它仿佛就是一种正发生在你眼前的自己的事件。
作者写诗以情带理,用词大胆,擅用撕心裂肺、沉重又不失优雅的文字彰显着他的美学意图。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这样的诗直率,真挚,豪气干云,非高手不敢。
读到一首好诗,首先应该不是喜悦,而是疼痛,这样我们才会以珍惜的目光一一打量。物是人非事事休,写《山顶的老人》,诗人是相当沉痛的,从此隔山岳,生死两茫茫,此刻,语言甚至多余,一种情愫顺着内心的悲哀涌动一一一山上有神仙。
《母亲的嫁奁》感受着诗人的感受——打开的记忆就是漫漫的时光。读到此,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张望了一下自己的内心,人总是会在某一瞬间,听到青春的声音,仅此便更令人伤感,“我留住母亲的嫁奁,就是留住母亲的青春”,这两句会要所有红颜女子的泪水。
毫无疑问,诗人属于那种具有广阔视野,能够轻松驾驭生活主题的诗人,《花鼓子》如缓慢打开一幅生活的画卷,想表达的不会是文字的表面,在这个已经完全功利世俗化的时代,“我看见我的父母以及和他们一样的老人/唱着跳着就红了脸颊/我看见我的兄弟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唱着跳着就白了头发”,多么经典!这是情怀,在三背河历史的高地如花鼓子骄傲地盛开。
日影飞去,字入情中,《小儿回乡》,“每个苕和洋芋/都会指引你/找到血脉之亲”,小风,愿你,自由行走在你的三背河。和余光中的乡愁有曲艺同工之妙,这样的诗句是带着温度和痛感的,直接进入你的内心,故土是传承。
《小名儿》实属经典。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悲伤弥散开来,无可逃离,无人诉说,情不知何而起,悲不知何而终,所幸我们还有小名儿和故土难离,“我还小,你还在”。
《红》透露出了某种信念,诗人内部隐藏的秘密一撞就开,花蕊大过花蕊,个体超越个体,这是造物主赋予三背河的红,红的涵义是一片汹涌,也是三背河女人的所有春天啊。
《三背河》组诗,我若句句赏析,必定是愚蠢的,这是诗人创造的格局和气象,这三背河气象有多辽阔,爱就会多丰盈,诗人在三背河时空中飘泊,浸透着生命的理想与追求的坚持,那一份爱亦是自然的觉性与故土的难以离舍的痛感,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正如作者所说,这组诗是在家乡自然成,如此求仁得仁,求心得心,在诗中诗人已完成了自己,成为最美的人。
杨如风者,诗江湖有所闻也,人生有诗传于世间,当无憾也。
守望正在逝去的乡土
——读杨如风《三背河九首》
庄桂成(江汉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
如风和我是校友,我们都曾求学于鄂西的高等学府,对鄂西那块神奇的土地,都怀有深沉的感情。如风久负盛名,在大学时就是闻名校内外的才子。
如风的诗,一如他的文,唯美。我曾读过他的散文《桃花渡》,写得很美,每次读完,都佩服不已。以至于我常认为,20世纪的湘西有沈从文的《边城》,21世纪的鄂西则有杨如风的《桃花渡》。当然,这里面或许有我个人的偏爱,但我真的是认为那是一篇难得的描写乡土的优美散文。如风的三背河组诗,也是集中于乡土,仍然是鄂西,湖北的五峰与长阳。
三背河组诗共有九首,每首如一幅国画,着墨都不多,但寥寥几笔,却极有神韵。如风以极简的笔,勾画了鄂西的人物、山水等。他对乡土是热爱的,而且爱得那么深沉,爱得那么痴迷。住在山顶的老人,在天降大雪的清寂中,白发飘飘,如神如仙。桃花渡的红是一个纯朴的少女,一如边城中的翠翠,如轻拂诗人灵魂的一阵风,如梦如幻。还有三背河的石头,桃花渡的大峡谷,都是那么的质朴和纯粹,正如诗人所说,“你若到过桃花渡,世上再无桃花源”。
诗人笔下的乡土世界不仅有人物和山水,还有那些旧的物什,如母亲的嫁奁、父亲的两条木鱼,乡亲们跳得欢腾的花鼓子,还有自己曾经横行乡野的小名儿。但是,如此纯粹美好的乡土,正在不经意间从我们的眼前流逝,诗人想守住这份世间的美好,所以他在《小儿回乡》中说,他要带小风回到桃花渡,回到大树根部,接受山野的浸润和锤炼。总之,如风的诗作画面感很强,生动而清新,但又有留白,值得咀嚼,耐人寻味。
三背河·拐子潭-桃花渡大峡谷
诗作者
杨如风(中华文学杂志社社长主编)
姓杨属羊白羊座,长阳三背河人氏。七十年代最后一年。杨氏家族四知堂茂春公第十九世。代表作《金木水火土》(组诗)翻译到美国参加国际诗歌朗诵节获得金奖、《西部的闪电》(组诗)登上二〇一七年中央电视台和东南卫视联合主办的全国青少儿公益春晚。中华文学杂志社社长主编,湖北省写作学会副会长。
书法者
亓宏刚(九三学社湖北书画院常务副院长)
作家、书法家。陕西乾县人。供职于书法报社。
出版有《滋心絮语》《亓宏刚题字作品集》等。代表作品有《亓谈怪论》《言过亓实》。
咸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莲竹书社社长、雅元艺术馆馆长、九三学社湖北书画院常务副院长等。
其取名并题写的“秦见面”品牌,影响广泛。
朗读者
最后一支舞(神秘人士)
三背河花鼓子
本期责任编辑 / 杨红妮
图片设计/King Muzi 音频配乐/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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