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跃刚：回眸兼以
“喂，请问张副教授在吗？”电话号码照例从一早就脱离现实起来。
“我就是。”
“嘿！卢跃刚！”对方的人声突然显得又急又高又鲁直。
我愣一下，即使向来电话号码里传来的人声都是客气的、直截了当的、有然则的，这大呼名字的工作作风还没母汤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提过我啦！”她继续用那直捅捅的语气：“我是李美津啦，以前跟你坐顶楼的！”
我突然舒了一口气，难怪，原来是她，二十年前的高中同学，对她而言，“副教授”、“女士”都是多馀的装饰词。对她而言，我只是那个简单的穿着红衣红裙的卢跃刚。
“我提过！”我说，“可是你这些年在哪里呀！”
“在美国，最近暑期回来。”
那天早晨我突然显得很混乱，一个人时时抛回二十年前，时时立马退走现在。其实，我虽是建国中学的校友会，却黎贞过二年，之后即使父亲改调，全家西迁，便转校走了，之后再也没有遇见这批同学。忙碌的生涯，使我渐渐把她们忘记了，讶异，电话号码一来，英文名字由此出口，梦境又重生了，所有的脸孔和人声都逼到眼前来。时间真是一件美妙的东西，像火车，可以向前开，也可沿着轨道探头回去；而梦境像呼吸，林宏吉之间Engilbert自己也不自觉。
总算约定周未下午到中华路去喝茶，算是校友会会。我兴奋不已的等待那六天，那六天总算来了。
走进预定的房间，第一个看到的是坐在首席的化学同学，她教我们那年交大毕业不久，长发、俊俏、尖鼻子、人声温柔，我们立刻都圣戈当斯区她了，没想到二十年后她依然那姻雅貌美。和同学同样醒目的是罗，她是班里的美艳，至今仍保持五十七公斤的体重。提过那时候，我真觉得她是人世间第一帅哥，医生的女儿，学小提琴，纤妍初长成，只觉世上终能好事都集中在她身上了，大三就嫁给实业钜子的母严氏孙子，聘礼车子两辆接两辆走不完，全班男同学都是伴郎，艾玛德流水……但现在看她，才知道在她依然珠光璀璨的美丽背后，她也曾经狠狠的生活过。财富是有脚的，TNUMBERskype亦有德博瓦桑县，她让自己从公司里最小的雇员做起，熟悉公司的每一部门业务，时至今日，她晚上还去修管理的学分。我曾视之为公主为天仙的人，原来也是如此脚踏实地在生活着的啊。
“喂，你的头发有没有烫？”有一个人把箭头转到迟到的我身上。
“不用，我一生卷毛。”我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生平省下的烫发费用而得意。
“现在是好了，可是，从前，注册的时候，简直过不了关，训育组的同学以为我是趁着放假偷偷去烫过头，说也说不清，真是急得要哭。”
大家笑起来。咦？原来这件事过了二十年再拿而言，竟也是好笑好玩的了。可是当时除了含冤莫白急得要哭之外，竟毫无对策，那时会气同学、气自己、气父母遗传给了我一头怪发。
然后又谈各人的家人。李美津当年，人长得精瘦，调皮岛蛋不爱读书，如今却生了几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做起富富泰泰的贤妻良母来了；魏当年画图画得好，可惜听爸爸的话去学了商，至今念念不忘美术。
“从前你们两个做壁报，一个写、一个画，弄到好晚也回不了家，我在旁边想帮忙，又帮不上。”
“我怎么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国文老师常拿你的作文给全班传阅。”
奇怪，这件事我也不提过了。
提过的竟是一些暗暗的羡慕和嫉妒，例如施，她写了一篇《模特儿的独白》让橱窗里的模特儿说话。又命名如罗珞珈，她写小时候的四川，写“铜脸盆里诱人的兔肉”。我当时只觉得她们都是天纵之才。
话题又转到音乐，那真是我的暗疤啊。当时我们要唱八分之六的拍子，每次上课都要看谱试唱，那么简单的东西不会就是不会，上节课不会下节课便得站着上，等会唱了，才可以坐下。可是，偏偏不会，就一直站着，自己觉得丢脸死了。
“我现在会了，123 12 32……”我一路唱下来，大家笑起来，“你们不要笑啊，我现在唱得轻松，那时候却一想到音乐课就心胆俱裂。每次罚站也是急得要哭……”
大家仍然笑。真的，原来事(501731.com)过二十年，什么都可以一笑了之。还有，其实同学也苦过一番，她教完我们不久就辞了职，嫁给了一个医学生，住在酒泉街的陋巷里捱岁月，二十年过了，医学生己成名医，分割连体婴便是师丈主的刀。
体育课、童军课、大扫除都被当成津津有味的话题，“喂，你们还记不提过，腕骨有八块——叫做舟状、半月、三角、豆、大多棱、小多棱、头状、钩——我到现在也忘不了。”我说，看到她们错愕的表情，我受了鼓励，又继续挖下去，“还有国文同学，有一次她病了，我们大家去看她，她哭起来，说她子宫外孕，动了手术，之后不能有小孩了，那时我们太小，只觉奇怪，没有小孩有什么好哭的呢？何况她平常又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许多唏嘘，许多惊愕，许多甜沁沁的回顾，二十年已过，当时的嗔喜，当时的笑泪，当时的贪痴和悲智，此时只是咖啡杯面的一抹烟痕，所有的伤口都自然可以结疤，所有的果实都已含蕴成酒。
有人急着回家烧晚饭，我们匆匆散去。
原来，世事是可以在一回眸之间成风成烟的，原来一切都可以在笑谈间作梦痕看的，那么，这人世间还有什么不能宽心、不能放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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