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发在时尚杂志上的中篇小说。
原来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
我用轮回，换你枕边月圆。
当年正老去，我自己一个人，
将悲伤慢慢收殓。
略长。慎入。
1
和陆路讲着电话，杨清从心里理解“世界真小”四字的含义。陆路传来照片，杨清轻笑。她哪里还记得他？一个长相平实甚至有点憨厚，扎人堆就捞不起来的男子。
这是两年前旅行社导游为全体游人拍下来留念的集体照，那时的杨清多漂亮啊，浓密的长卷发，虽没有笑容但精神尚好。杨清眯着双眼细看，发觉陆路的眼神儿不大对劲。他站在杨清上排右上角，眼睛斜斜探过来，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陆路抗议，什么诡异，那是欣赏好不好？
杨清爆笑。
陆路作深情状，回来后就开始找你，旅行社又以保密为由不肯透露信息。
两年前，杨清正值人生低谷。
当时杨清刚离婚。离婚的原因是丈夫出差期间劈腿，被杨清察觉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是忏悔又是作保证。但杨清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她无法再和他去过剩下的几十年。
于是就休假旅游。她还记得，在山顶要过一座铁索桥。桥很长，相连两座大山。
杨清恐高，但她又是骄傲的，看见别人有说有笑恍若走平地般淡定，只好咬着牙双手扶护栏，腿软软的向前走。
还没有走出两米，杨清已经受不了，她闭着眼只想大声的喊叫，这时的表情，用面如死灰来形容也毫不过份。
陆路就在这个时候英雄救美的。他赶上她面前弯下腰说，来，我背你。
杨清什么也不管了，只要尽快离开这座摇晃的桥，这人是山贼也认了。
仅有的唯一交集，杨清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只淡淡说了谢谢掉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忆到这里，陆路又说，那次背着你，我的心头就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这是我媳妇。
杨清扑哧一声，说被你背一次就得做你媳妇，美的你。
2
再一次重遇陆路确实很奇妙。
无聊得很，杨清混论坛，并在一个文学味较浓的论坛扎根。她很少跟别人的贴，只埋头发自己的文字。不知何时开始杨清居然成了最受欢迎的女作者，而该论坛版主之一是陆路。
杨清经不起喜欢她的坛友多次要求，心血来潮发了一张限时照片，被陆路看见，陆路狂喜得语无伦次，当即给她站内信息，杨清才知道，原来两年来被一个男人记挂着。想想这不像是恶作剧，杨清心里很暖。
没多久，杨清生病了。住院前发了个贴子，说病了，可能从此生死两茫茫。
有一天陆路突然闯进医院，风尘仆仆。杨清眯起近视眼看不停地搓动双手尴尬地自我介绍的陆路，几秒钟后才想起有这样一个人。
杨清怒了。这时的她头发已掉光，秃得发亮。是她一生中最落魄最丑的时候。
陆路却保持微笑，你的莲花味精涨停了不知道吧？
杨清一听就咧开嘴笑，呵，这是好消息。他们在论坛谈文学，也谈股票。杨清学的是金融，对股票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平时买什么都会第一时间上去说说。赚了就得瑟，亏了就嘴硬，反正不服输。
杨清的笑给了陆路鼓励。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杨清被子上，像个无邪的孩童挠挠头，这些钱你拿着治病。
这是陆路出版了两本小说的稿费。杨清异常惊讶又撼动。以前网聊时还笑过他，歪，你一28岁未婚宅男，有生理要求怎么解决？有时候杨清就是这么流氓，喜欢揶揄他。
陆路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望了杨清很久，才一会儿工夫，杨清怒，笑，惊的表情如此连贯又明显，没有丝毫的掩饰，像个纯真的孩子。他喜欢这样悲喜分明又爱憎分明的女子。
3
杨清不会要他的钱，只提了一个要求，陪她几天。
前夫知道她生病，主动要求复婚。杨清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需要他打着爱的名义成全。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侮辱。
所以，杨清需要陆路的帮助。陆路配合以杨清现任男友的身份出现，阻止杨清前夫的骚扰。
然后一段时间，杨清似乎都很忙，她打电话，不久有单身美女出现。陆路不动声息地看着这场表演。貌似探病，实质相亲。
陆路是这样想的，只要杨清觉得这样开心，那就让她折腾去吧。
不再见各色女人出现，陆路说，你的朋友都见完了吗？
杨清一听，苍白的脸泛起些许红晕，她说，什么嘛，不都是为了你好？天知道我自顾不暇，还得腾出心思来做好事，我容易么我？
陆路离开前放下几句话：我只是一个穷文艺青年，也许给不了你富贵奢华的生活，但我会努力，真的。
杨清看着陆路走出病房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其实她很想喊，比起爱情，我更喜欢富贵奢华。
35岁的杨清，什么都有过，爱情，丈夫，孩子，不算差的工作收入。现在前面三样都失去，工作也因为身体的病痛而半死不活。
她已经说服自己，什么都会变，只有钱最忠诚。
杨清把电脑搬到病床疯狂发贴，她写和十岁小病友之间的趣事，写和主治医生之间的较量――她打一支针都不肯，主治医生就拿出各种办法来哄她就范，她还写，来了一个实习医生，帅得一塌糊涂。
杨清的文笔像跳舞的精灵，只要看过就会着迷。
连陆路也说，世有杨清，人间再无散文。也只有他，深深明白杨清的寂寞和脆弱。
杨清觉得陆路真是个怪人，有时三更半夜发信息过去，他也能回应，好像不用睡觉。杨清不知道，陆路在不断熬夜写小说。
今晚又是无聊得紧，杨清胡乱发信息过去，歪，你说说，爱情是什么滋味？
陆路那边一直黑着，杨清正要下线，他才慢悠悠闪动：说不清什么滋味，我只知道，爱她，就把所有的钱给她，看她用自己赚的钱买裙子穿，我会很满足――这是我的女人。
杨清抿嘴笑，没点风情的作家，能写出大卖的小说么？然而这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的爱情宣言，杨清竟然有点感动。
摸摸枕头下陆路留下的银行卡，这样实在的男人不太多了吧。
4
杨清出院后，陆路两边奔波。
他一厢情愿地表示殷勤。杨清心情时常不好，每星期定时打针和复诊让她很烦。
她刻薄地挖苦陆路的身高不到一米七纯属发育不全，她心目中的情人是一米八以上的翘臀男子。
也知道这多少有些无理取闹，但她就是忍不住。说完那些话，她会想到前夫倒是超过一米八，身材一流，但还不是弃他？对，就是她弃的他。
陆路不介意杨清的无由发泄，依然兴冲冲地当着无名无份的“现任男友”，低眉顺眼的说一天十几小时坐着，想翘也翘不起来，要不，你教我个提臀的方法？
为了让杨清的身体补充足够的蛋白质，陆路学会了炖浓白的鱼汤，鲜美可口，杨清很享受，的确是高级饭店也难得喝到的美味。
家里的厨房一直是摆设，住了多年没做过几次饭，以前不是在单位就是饭店解决温饱问题。陆路来熬汤，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连卧室也渗进油烟味。
杨清破天荒没有说话，她有一点觉得，这才是家的感觉，家的味道。
她甚至想不起来，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听到陆路切姜片的菜刀碰砧板的骤急声，杨清突然有一种冲动从心底涌上来。
关掉不知在播什么的电视机，杨清踮着猫步悄悄来到厨房边，伸出半个头看进去。一条洗净的鱼放在瓷白的碟子里，陆路正在切葱花，他的嘴里还哼着自编的歌，杨清听出两句：“放几片姜呀，撒几根葱呀……”
杨清喉咙一阵干涩，内心的冲动如一条游走的蛇钻到脚底。她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陆路。
陆路身体僵直着慢慢转动。杨清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瞬间升腾。
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得了女人的引诱，何况这个女人是他心爱的。在厨房满是葱花香味的地上，陆路的亢奋和汗水淋漓让杨清一次次飘至云端。
饭后收拾完陆路没有要求留下来，和往常一样回他自己的家。他的脸色满足而有些许羞涩，他说阿清，我我，我明天再来。
居然紧张得口吃。
杨清吸吸鼻子忍着笑，这两天没事，你不用来。
遂关上门。
5
三天后杨清一个人到医院打针，她问主治医生，这个病，能彻底治好吗？
主治医生宽厚地拍拍她的手，有机会治好，只是，你有没有生过孩子？他的意思是说，她不可以再生孩子。
杨清颓然无语。这天开始，她又继续网上发贴，把一点小事加以想象，妙笔生花变成六国大封相般热闹。
论坛上的人都说，杨清回来就好玩有看头了。
是的，她太需要这份制造出来的热闹。也有人质疑，你的生活真这般丰富多彩么？和调来的上司暧昧，和医生动情唱K，是真的么？
杨清就落寞地笑，有什么真的假的，相信就真，不信就假，全凭感觉。
她这时才发现，原来生活踏实有饭吃有汤喝时，从来没有想过上来发贴玩。
玩文字游戏的，都是寂寞人，不制造些表示自己存在的东西，可能虚无到疯掉。
陆路不时地来，杨清不开门。直到有一次他睡在门口过夜，杨清忍无可忍拖他进来，放炮一样对他吼，你以为睡过一次就要嫁给你吗？回去练好你的臀部肌肉吧，你不觉得那里很松塌一点也不性感吗？
很快杨清发现陆路辞掉了版主一职，望着网页墙上消失的ID，杨清怅然若失，又慢慢释然。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要不，还想怎么样？
她更恣意地插科打诨，只有遇到亲密至交网友才会软软地说一句，借个肩膀靠靠行不？
连自己都觉得浪荡无耻。然而再怎么胡闹，杨清都是最受追棒的女人，不光是漂亮知性的脸蛋让人喜欢，更因她的生猛和永远跳跃灵动的文字。
头发长到耳背，柔软的自然卷曲。最近的股票市场像个无底洞，多少股民血流成河，好在杨清有内部消息，早早抛出，才没有亏损太多。班不能上，她就指望着股票赚点，如今低迷的行情只能观望。
无聊得很，杨清摸出枕头底下的银行卡。是陆路给的，说给她治病用。本来还了，走前又偷偷藏在她的枕下。
杨清抚着卡上一列帐号，心里直骂陆路是世界上最傻的傻子。
抄起电话打给他，有时间吗？你来一下。
6
陆路赶过来，抱着一本新出版的小说和红玫瑰，外加一只中规中矩的铂金戒指。
杨清心里一紧。她干涩地说，我只是还你银行卡，没打算怎么样。
陆路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给她，她后退一步，最后伸手拿了书。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我最爱的女人――杨清。”
杨清看着，手轻轻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徐徐说，书我收下，其余的你拿回去，而且，以后不要再来。
陆路愣呆着，一脸欢颜当场冻结，甚至连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是兴匆匆来求婚的。
杨清又说，以后不要再找我，否则我卖房子，搬家。
杨清关上门，无力地靠着，眼泪一颗接一颗滴下，身体瘫软如泥。
陆路没有放弃，他每天发很多信息，打很多电话。内容不算骚扰，只是问她，你好吗？想不想我？我想，疯了似的想。
听着电话，杨清一个字也不说，没等陆路说完，她就默默放下。陆路真的不敢再来找她。
半年后，电话和信息都渐渐少了。杨清知道，终于真正结束了。只是，她半夜醒来会拿起手机看有没有短信，会查看有没有睡得太沉错过了电话。然而，真的两三个月没有了。
世间的白头与天长地久，只有小说和别人的人生才会有。
陆路虽然很爱她，但再多的爱也经受不住刻意冷漠的伤害。
再说，他如此年轻，还有才华。
一个晚春的傍晚，杨清开着车兜风，看见公园繁花似锦，绿草绵绵，她停了车去散步。
闻闻花香，踏踏草地，这样的事有多久没做过了？她已不记得。
远处传来孩童嘎嘎的笑声，杨清掏出包里的眼镜戴上，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小男孩，抱着一只球和他爸爸玩耍。
黄色的灯渐次亮起，真是一幅绝美的天伦图。杨清扬起嘴角微笑。
慢慢走近，杨清发现，那孩子的爸爸，竟然是陆路。
这时陆路也看见了她。杨清努力保持刚才的微笑，努力到脸部肌肉都疼痛起来。
这么久了，她想，她的决定是对的。
陆路抱起孩子，细细凝望杨清，他一步步走近，到了杨清身边，轻轻地问，你好吗？有没有想我？
杨清僵住，有泪从眼眶溢出。
再回头看陆路已经抱着孩子走远，草地的另一头，有年青长发女子朝他们招手，孩子手舞足蹈地叫妈妈。
杨清站在原地，保持躯体挺直，她双手抱肩，头用力地摇，不，我没有想你，真的。
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杨清用轮回，换得陆路枕边月圆。
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不如学着放下，内心许多的执念。
当年正老去，自己一个人，慢慢，慢慢将悲伤收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