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南宋 辛弃疾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088），辛弃疾已在信州（今江西上饶）带湖一带罢官闲居八年之久，是年冬，好友陈亮从浙江东阳来访。两个人同游鹅湖，又共饮瓢泉，盘桓十余日，一同赴紫溪（今江西、福建交界处）等候朱熹。他们约定在此一同游览，结果等了十多天，朱熹也没来，陈亮就从这里回东阳了。与陈亮分别的第二天，辛弃疾依然恋恋不舍，便又追寻陈亮的足迹准备留住友人再与他多待些时日，可惜走到鹭鸶林的时候，雪深路滑，无奈只好放弃。晚上，辛弃疾投宿在当地的村子里，独饮怅然，心中非常自责没有能够挽留到好友，恰在此时，隔壁响起悲凉的笛声，词人心中怃然，乃作这首《贺新郎》。没想到，五天后，词人收到了好友陈亮的信，好友在信中让他作词寄过去，准备与他唱和一番。两个知音，没想到所思所想竟如此相同，辛弃疾在序中说：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没想到两个人心有灵犀竟到如此地步，好友若是知道他已在五日前写好词的话，定当也会会心一笑吧。
说道这个陈亮，绝大多数人可能不知是谁，但说到他的字，估计有一部分读者应当听过，陈亮字同甫，如果这个“同甫”你还没听过，那么有一首词你绝对听过，就是辛弃疾另外一首豪放词代表作《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陈亮，就是这个人，他是南宋时期著名的思想家，爱国词人，其豪放程度不亚于辛弃疾，世称龙川先生，有《龙川文集》与《长短句》四卷传世，不过大多已佚失，现在只有词七十四首传世。想来如果这些文集与词集都能流传下来，或许南宋词坛上就会多一位辛弃疾这样的人物吧。
不过，淳熙十五年的这次相聚，也的确是辛、陈二人最后一次相聚，没想到稼轩追赶挽留友人未果，这一别竟成永诀，六年之后，陈亮便去世了。
今天读的这首《贺新郎》，是两人这段时间唱和作品的第一首，之后他们二人以这首词中的韵脚为基础，还有多首酬唱之作，均是友人之间抒发知音之感、报国之志以及倾吐壮志难酬苦闷心绪的豪放词佳作，以后我们会将这些文学瑰宝一一解读，今天先来读这第一首。
“把酒长亭说”，首句将场景定格在两人分别的地点。“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这两句兼领上句“说”的内容，先将词人与友人的人格品性展现出来，直追两位非常有代表性的古代先贤。渊明为千古隐士之楷模，诸葛为万世报国之垂范，词人毫不掩饰地将自己与友人，跟这两位先贤作类比，彼此之间的知心与倾慕便一览无遗了。
读这首词时，你可以认为词人是将友人比作这两位先贤，也可以认为是将自己和友人同时与先贤比肩，而有一种说法则更为高明，是说陶渊明、诸葛亮，其实可以看作一类人，亦或是一个人的两面，就像儒家所追求的那样，时代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便隐居起来，时代需要我的时候，我便为时代做出贡献，但我高洁的人格和为时代奉献的精神，是同时存在的。《论语·述而》里便说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乎。”苏轼在为羁旅宦游感到疲惫时也说：“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稼轩自己在隐居瓢泉时也说：“乐天知命，古来谁会，行藏用舍。”这说明在他们这些“士”人的眼中，渊明和诸葛，其实是同时存在于自身思想体系中的一体两面，所以读到词中这两句的时候，也就不必深究词人到底是用哪个来类比哪个了！
“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这三句可以有两种理解，分别对应着两幅画面，并且都对词境的营造起到了拔高的作用。第一种是，按送别时的场景来说，词人在长亭与友人话别，两个志同道合的人真的有说不完的话，并且说起来便陶然忘机，此时，不知何处飞来几只鸟鹊，在他们头顶的枝梢上暂作停留，枝梢上的残雪忽而落下，落在两人的帽檐，他们这才从忘机的谈话中回过神来，看看头顶的松枝和鸟鹊，两个人相视一笑，爽朗的笑声在林亭之间回荡，真是喜哉快哉！另一种情况是，词人回忆两人在鹅湖时的片段，还是在忘乎所以地畅谈国家大事，鸟鹊飞来，残雪落下，两人相视一笑。不过，不论是那种场景，都在生动地表明，词人与友人之间那种倾心交谈的神态以及交谈时周围环境的清净，仿佛是两个高人在松林雪地间谈论着世间天上的事，那些污浊的主和派们完全干扰不了他们。
词读至此，就完全可以将两人的友谊，视为等同于钟子期俞伯牙高山流水般的知音了，也就完全可以将两人的家国志向，烘托得更加高洁与坚贞了。
“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这四句很有意思，是说眼下这剩水残山已完全失去了生气，大好江山的姿态与气度，早已凋枯的不成样子，幸好，还有几株梅花，将这残山剩水的风月，又重新装点了一番，但是，这江山里，像这样有生气的景致真是越来越少了，就连那南飞的大雁，也只有两三只，萧瑟地在天际悲鸣。显然，这四句中的“剩山残水”是指南宋小朝廷，而“疏梅、两三雁”等，指的是词人和友人这样极其少数的仁人志士。
上阙，词人将离情按下，抒发了与友人共同的性情和志向，下阙则着重描写追留友人的不得以及因此产生的黯然怅惘之情。“佳人”指好友陈亮，“重约还轻别”化用李白《侠客行》中的典故“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说好友就如同古时候的侠义之士，最看重的是许下的承诺，而人世间的离合悲欢就显得并不那么看重了。这句有点正话反说的意思，词人略带埋怨的口吻，说友人没有理解自己的恋念之情，就这样轻易的离别了，其实是在倾吐自己对友人发自内心的不舍之情。
“怅清江”以下四句，说自己追留友人不得，大雪阻断道路，车轮也好像生出了四个角，自己想要再见到友人的急切心情，就硬生生被恶劣的天气所斩断了，最终只能独自一人，僵卧孤村，黯然神伤。
“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这三句当中有一个典故，《资治通鉴》中记载：唐朝末年，魏州节度使罗绍威为了镇压自己境内的叛军，请来了临近的朱全忠来帮自己，谁知朱全忠大军在魏州一待就是半年，几乎将魏州境内的钱粮物资消耗殆尽，朱全忠大军走后，魏州自此衰弱，罗绍威后悔地对部下说：“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这里的“错”，是指“错刀”，一种十分锋利的武器，此处语义双关，也指犯下的错误。罗绍威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用全魏州的铁，都铸造不了（请朱全忠来）的错误啊。而辛弃疾词中用此典故，意思就是说，铸就我今天这样想念你的错刀，想来一定是把人间的铁都用尽了吧。极写自己对友人的真挚思念。
此时的词人，是一个罢官闲居了长达八年之久的闲散之人，自己报国的理想，收复河山的壮志，还有眼下同步衰老的身心，这些都已将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志士的壮心给磨灭了，而此次，志同道合的友人来访，两个人真的是把这些年想说的话，想要倾吐的压抑的心，都完全释放，并且二人互相理解，互相倾慕，都能get到对方的点，这样的友情、这样的相聚，真的是能将心如死灰的人重新点燃一般。你都能想象到词人心中那熊熊的理想火焰，重新燃起时，他高兴畅快的样子。
由此我们也就能理解了，为何词人在友人离去之后，还依旧如此恋恋不舍，想要再追留友人的情感了。
辛弃疾有大量的唱和赠予词作，但他往往能将自己的理想，以及对友人真挚的情感，统统糅合进作品中，既有豪放的凌云壮志，又有细腻的人间离合，所谓超一流的词人，或许就指的是这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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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