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先生起的很早,他小心翼翼地刚要坐起来,我便翻身精准地搂住他的胳膊,睡眼惺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几点了?
他抽出手轻轻拍拍我,答道,5点半。我去给你做个手擀面。你再睡半个小时,等下吃完去送小妞上学。
我终于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睁开,清了清嗓子回复道,滚蛋的饺子,接风的面。你晚上去上海吃蟹黄面吧。等下我们出去吃,你再陪我睡半个小时,我把这几天的小费一起结给你。
他愣了一下,苦笑。
我起身搂住他,势大力沉,不管不顾地把他按倒在床上,然后顺势钻进他的怀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正了正身子,使劲儿抱了抱我。说了句,L,等下送完小妞,咱们去趟你爸妈家吧。我们10点出发(指的是10点从我这里去大连机场),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不管他们什么态度,我在走之前必须去见一面,我才能安心。
我从他怀里钻出来,头发挡住了我的眼睛。
他用手帮我拂了拂。
我笑着点头道,好吧,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切了一下,笑了。
看着我的眼睛很亮,嘴角的弧度很好看,眼角有岁月雕刻的皱纹。
我常在与他对视的时候不理智地失神,命运如果让我们早些遇见。我定不会让他受如此多的苦吧。(当然没有如果)
然后他缓缓地说,等下见面无论他们说什么,怎么说,态度如何,你一定不要插嘴。本来我想自己去……
算了,我得跟你一起去,我尽量闭嘴。我打断他道。
我没有告诉他,我妈昨晚给我发微信的长篇大论,字字泣血。
我妈说到他的前妻,他前妻的无赖弟弟,他的生病的儿子,他的年迈的父母,他周身的责任感……
有一段话关于他的前妻,我妈说,L,从小到大你没怎么吃过钱的苦,你理解不了她那种人,你虽然不欠她,但Yx跟你这几年用钱激发了她的贪心,走投无路时她必然首先想到你。这辈子只要她过得不好,她一定不让你们过得好,而你跟Yx凭什么就确定自己后半辈子能够心安理得地养这样的一家祸害?
我想,我妈在有预感我可能跟Yx和好的那天开始便想要把这些道理掰开揉碎了,说给我听。
内心其实是五味杂陈的,做他们的女儿这么多年,我自认为已经很让他们省心了,小时候的听话自是不必说,长大了之后也尽力反哺,努力赚钱,但我知道越是这样越能凸显出如今的境遇让他们何等的劳心费神。
人生,是无法处处尽如人意。
只是有的人是被命运多舛压制,有的人是被情不自禁束缚。
有区别又没什么区别。
我们在楼下早餐店吃了馄饨,我说这是金元宝造型的饺子,不止预示着此行一切顺利更预示着年底你肯定能得到公司一大笔分红。
他笑着说了句,我真是捡了个宝儿呀。
他开车在我爸妈小区门外等,我进去接小妞,然后顺嘴问了句我妈,你俩今天几点开战呀?我妈面无表情地回,今天我不能太早,你爸几点,我也不知道。我爸耳朵有点儿背,正在里屋不知道干嘛,我也没有太刻意追问,就领着小妞往外走。
Y先生早已站在车旁边等,小妞又是不管不顾地飞奔,阳光下的岁月静好,大抵就是那一刻吧。
堵了一小会儿车,但也很快就到了,Y先生靠边停好车,回头跟小妞说,Y舅舅一会儿要去上海了,你在家……小妞抢着说道,我在家会听话,听我妈的话,听我姥姥姥爷的话,不惹我妈生气。她一股脑地说完了,问道,是不是要说这些?Y先生笑着摇头说,不是,我是想说,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不管是学习还是玩儿,只要你自己开心点儿就行。
小妞眨着大眼睛盯着Y先生,回了句,你也是,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医院会有很多病毒吗?我们班同学好多请假的,说现在医院好多人排队看病。你不要再瘦了。
Y先生笑着回,其实我都胖了。但我会听话继续胖。
他们对话的时候,我一直目视前方,眼神飘忽空洞,但我知道我的心思在他们的一字一句里久久无法平静。
他下车送小妞排队进学校,挥手告别,一直站着等到小妞一步三回头地转进校门,才往回走。
阳光下,闪耀着离别的光芒。
他上车之后,我们没有说话,默默地往我爸妈家的方向开。
途中他不经意地拍了拍我的左手。而我反手将他右手握紧,说道,不要怕,家里没有武器。
他噗嗤笑了出来。
在我的立场,不是一定要见这个面,但我知道在他的立场,一定要。
所以他从车上拿出大包小包,锁好车,不易察觉地长吁了一口气。
两只手满满登登但也没用我帮忙拎,甚至一紧张把手机都落在了车里,也并没有回去取。
很巧地我拿钥匙刚打开门,看见了换好衣服要出发的我爸。他坐在门口刚要换鞋,Y先生开口道,叔,您要出去呀?然后我爸没有回应,瞟了我一眼,起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没那么大,但跟我预想的我爸的反应差不多。
我妈听见声音在厨房走了出来。
Y先生把东西放在进门的玄关处,要换鞋。我妈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不用了,等下我要拖地。
Y先生说了句,姨,是我一定要来的。我想跟你们见个面。因为等下要带孩子去上海,可能……
我妈打断他,Yx,你们的年龄都不小了。上次见面,你也把话说得很清楚,我跟你叔很理解你,也不为难你,你该去陪孩子治病就赶紧去。东西拿回去给你爸妈吧。
这一段说得很流利,捕捉不到任何情绪,想来我妈已经料到了这样的见面。
然后我妈把目光转向我,语气已经有些恶狠狠道,L,你该忙什么自己知道吗?你让我跟你爸来帮你带小妞,你忙公司的业务,结果你忙啥呢?
我故意谄媚地回,我就是忙公司业务呀。
Y先生又近乎恳求地说道,姨,上次见面是我的冲动,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那时候对我的信任。但我对L的感情确实从来……
我妈语气冷了下来,回复道,你没有辜负我们。我们也不是你什么人,你不辜负你儿子不辜负你父母,不辜负你前妻就行了。
是的,我妈字字清晰地提到了他的前妻。
我忽而感觉头脑发热,没等Y先生开口,我抢先说道,妈~没等往下说,Y先生很厚重地打断我道,姨,今天我来不是讲我的不容易,我是想跟你们道歉,我当时确实口不对心,做了伤害L伤害你们的决定。
我妈继续不容分说,冷冷地回,既然还着急去上海,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把东西拿走吧。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然后Y先生走到我爸在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说道,叔,我先走了,过几天我能回来一趟,我再来看您。
隔着那扇门,我都不知道我爸听没听清,反正没有回应。
我拉着Y先生往外走,Y先生回头又跟我妈说道,姨,我先走了。
我妈在厨房冷冷地说道,L,你晚上早点儿回来,听见没?
我弱弱地回,哦,知道了。
走出单元门,我笑着看着他说,嗯,完好无损,证明我爸妈不吃人。
他配合我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心里一定也是翻江倒海。
回到车上,他的电话有未接,给他发小回电话,他发小开Y先生的车送他们去大连,又精确了一下出发的时间。
去加油站加完油,他开车把我送回车库,取我的车。
我执意要在小区门口下车,他非要跟门卫打招呼把车开进去送我到车库。
我怕我会哭出来,就笑着跟他说,别往里拐了,费劲,你赶紧去医院再收拾一下,再回家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他抓住我的手,目视前方,一脚刹车停在了小区正门口,说道,我去登记,你别下车。
果然是痴男怨女呀,在盛大的时间里,这十几分钟也异常重要。
于是我听话地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到了车库,他妈给他打电话。他按了挂断。我下车打开车库门。
我看着车库门缓缓上升,我的小白映入眼帘,我要一个人面对我的生活,而他也要一个人上路去过他的生活。
他也下车,但并没有把车熄火,我回头,他使劲儿抱了抱我。然后说道,过段时间,安顿好了,看情况我会回来一趟取车。
过段时间,安顿好了,看情况,这些是条件副词吗?
我只是在他怀里笑着,仰头看他,回复道,好。
然后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就拍了拍我后背,松开我,转身上车,一脚油门开走了。
我就愣在那里,看见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几秒钟,终于开出了车库。
我转身上车。在车里静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收拾情绪。车库里信号不好,开出小区,往公司去的路上,收到了他的微信,有笔20000的转账,他说,没陪你逛街看电影,没给你做你爱吃的菜,我再为了XX(他儿子小名)努力这一次,以后我会好好陪你。
我趁着等红灯的机会,按了接收,回了句,谢大爷打赏,早上吃的饱饱的,就别再给我画大饼了,实在吃不下了呀。
然后又补了一句一路平安,万事顺意。
此刻我在办公室里,阳光很好,我这里是好天气,希望上海也是吧。
#秋日生活打卡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