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关于酒的故事、传说数不胜数,吟咏酒的诗篇汗牛充栋,民间历来有“无酒不成席”之说,婚丧嫁娶都离不开酒的助兴,仿佛举起一杯酒,能尽万般情。故此,“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被传为文坛佳话。李白终生对酒情有独钟,他有诗写道:“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把酒当作开心时的“钓诗钩”,烦恼时的“扫愁帚”。
但酒之利与弊的分界就在于一个度,所谓酒饮微醉,花看半开。如果酗酒,就可能作出伤风败俗之事,败德招祸,令世人侧目。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酒可谓“昏狂之药”。所以,饮酒不仅是一个生活习惯问题,更是一个关系到个人修身理家甚至世俗风化的大事。酗酒败德、招祸这种观念在《聊斋志异》的不少篇幅中都有直接或间接的表达。蒲松龄在小说《酒狂》中,通过塑造缪永定这个“酒疯子”的形象,表达了对嗜酒之徒强烈的厌恶之情和对嗜酒恶习的彻底否定,可谓“行行警昏俗,字字醒狂夫”。
嗜酒如命的缪永定,是个贡生,素酗酒,惯使酒骂坐,故戚党多畏避之。有一天,在族叔家喝酒,因为缪言谈诙谐,与在座的客人相谈甚欢,于是开怀畅饮。不久他就醉了,便借着酒气骂人。客怒,一坐大哗。族叔从中调解,他又怨恨其偏袒客人,迁怒于族叔。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持归家。才置床上,手脚僵硬,气若游丝,魂魄悠悠远离,好像已经死过去了。
作品开门见生指出贡生缪永定的性格特点和生活习惯“素酗于酒”,其后果首先是造成恶劣的人际关系:“戚党多畏避之。
然后对于世俗生活中常见的“喝晕”这一幕,作者又把它引入幻境展开,随着人物的出“生”入“死”,情节发展空间亦从真到幻:
缪永定到了阴间,一个戴着黑帽子的差人把他押到一个衙门前听候审判。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但觉得 “客讼斗殴”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况且自己作为一个贡生,“与人角口,或无大罪”。他虽因酗酒而陷入鬼府,却仍然觉得酗酒是生活小节,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这也是不少世俗中人对于醉酒的看法。因此,对于自己将要面临的惩罚而心存侥幸。
缪永定正在思忖,堂上传出话来:因为天色已晚,明天再来候审。他便随着皂帽人出来缩在一个商店的房檐下。皂帽人怒骂缪永定是个酒鬼,无赖,问他“日将暮,而何往”,缪吓得双腿战栗,说自己毫无资斧,无处过夜。皂帽人听了更加恼怒,又是一番责骂,左一声“酒疯子,无赖”,右一声“疯骨头,醉鬼”,缪垂首不敢声。在皂帽人面前,缪永定真是受尽羞辱,斯文扫地,尊严尽失,直让“天下冠儒冠者,称丈夫者,皆愧死矣!”从酗酒、使酒骂坐等行为,可见其为人处世骄矜儇薄、任性而行的特点,为他以后的一系列祸患埋下了伏笔。
于受万画《聊斋全图》
他在屋檐下忽然看见已经死了好几年的母舅贾从商店门内出来,这才知道自己也已经死了,他又害怕又难过,对舅涕零求救。贾出酒食,请皂帽人团坐相饮。皂帽人道出原委:东灵大王出游,遇到缪发酒疯骂人,就让我把他捉来了。至于他将得何罪,“未可知也”。但大王平生“颇怒此等辈”。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杯箸不能举。当他听到皂帽人的话,知道自己触怒了东灵大王,将要受到无法预想的严惩时,他吓得连吃饭的碗筷都拿不起来了。这又暴露出其外强中干的性格特点。
皂帽人酒足饭饱告辞,贾就开始数落其外甥:你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从不忍责骂一声。你在十六七岁时,每三杯酒下肚就开始说别人坏话,稍微不合心意就摔门踢凳子开口大骂。当时我觉得你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你竟然没有丝毫长进!“今且奈何”的叹息,表达了只有至亲才会有的惋惜和无奈之情。母舅的这一段数落埋怨,补充说明缪的嗜酒恶习由来已久,而像他这样的不肖子孙的产生与父母的娇惯大有关系。埋怨中含有治身理家的道理,以表达“惩劝”之意。
缪伏地而哭,惟言悔之不及。
贾对他说:我一定会尽力救你的。刚才那个一起喝酒的皂帽人是东灵大王手下的巡差,与我颇相善。我托他私下放了你回家,你给他写下一个凭证,或可允之。但“此事担负颇重,非十万不能了也”。
那个皂帽人约定一会儿来拿缪给他写的凭证。可一直等到中午时也没见他来,缪就想上街闲逛,“贾嘱勿远荡,诺而出”。对缪的这句嘱托,一为出于情势,一为出于母舅对于其个性的了解,一为其“远荡落水”埋下伏笔。可谓一石三鸟,足见作品构思之纤巧。
只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忽见有一道布满铁刺的高墙,好像一座监牢,对门一酒肆,纷纷者往来颇伙。肆外一带长溪,黑水翻涌,深不可测。
这一段景物描写阴森可怖,把铁刺包围的监牢、纷纷往来的酒肆、 “黑潦涌动,深不可底”的长溪并置,意味着从酒肆出来的酒鬼,向左一步就是监牢,向右一步就是深水,它们都近在咫尺。而那“黑潦涌动,深不可底”的长溪更是让人深感恐惧,若沉落其中,恐永难得救。
忽听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原来是邻村的故友翁生,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小酌,各道契阔。缪正庆幸自己逃脱了一场灾难,又在他乡遇故知,就开怀畅饮起来。“酣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顿忘其死”,就是说缪在喝酒时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忘记了,可见其对酒的贪恋沉迷已经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翁生见此不屑地说,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嘛。缪又捶桌大骂,翁生拂袖而去。缪追到溪头抓掉了翁的帽子,“真是个疯子!”翁反手就把他推到了河里。水虽不深,但其中有密密麻麻的尖刀,刺穿了他的胳膊和小腿,痛彻骨髓。黑水中还掺杂一半尿粪,灌进喉咙更是恶心难受。缪在阴间的这次醉酒使他受尽了皮肉之苦。而“岸上人观笑如堵,并无一引援者”。这一情节和他在阳世时的“戚党多畏避之”相照应,象征着人们对于嗜酒者的无尽嘲笑和卑视。据说在阳世造孽的人,死后要到地狱接受审判并受到种种惩罚。地狱里有铁面判官、牛头马面之官,有火床剑树、刀山锯台之刑,原来那“黑潦涌动,深不可底”的长溪正是地狱,难怪望之令人心惊。
http://www.twoeggz.com/picture/9292287.html
http://www.twoeggz.com/picture/9292287.html
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数落他不可救药,“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最好还是随着巡差到东灵大王那里去受刀铡油煎去吧! “不足复为人”的 愤激之语,表达了对缪永定这类嗜酒之徒的极端厌恶之情。
酗酒的弊端之多不可胜数,因此,宗教多把饮酒作为信徒的生活禁忌。佛教把戒饮酒作为最基本的人生规范——五戒之一,因为佛教追求悟空、解脱的智慧,而酒能麻醉神经,造成智慧的迷失;酒能乱性,甚至酿成罪恶,如酒后因失去理智的控制而骂人打人,甚至杀人放火。道教从修真养性的角度也提出戒酒的要求,认为道士饮酒会出现败德、争慢、斗乱、失礼、秽辱、气乱等有损道士声誉、有辱道士身份的行为。
无论一个人有没有宗教信仰,酗酒败德、招祸则是不争的事实。蒲松龄对酗酒的恶习深恶痛绝,主要是基于儒家的道德规范。《论语》中有 “仲弓问仁”的情节:“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是为仁。”孔子从外在的礼节到“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伦理规范,说明何为“仁”和如何成“仁”,这是知识分子培养理想人格的金科玉律。而贡生缪永定因为嗜酒的恶习导致为人处世不仁不义,精神面貌鄙劣恶俗,让人痛惜士类因酒而失君子之仁德,“堪为学士大夫之针砭”。
第二天贾对缪说,事情已经办妥,我已经把全部家产抵押给巡差,替你缴了保证费,余下的以十天为限,“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愿可结也。”贾送他到郊外,叮嘱他切不可失信,缪悉应之。
作者把故事引入阴间幻境,为刻画人物性格、推进故事情节创造了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并且把阴间作了人间世情化的处理,使之成为意味深沉的世态寓言。
缪僵卧三天竟然苏醒过来了,大呕大吐出几斗黑水,臭不可闻,又出一身大汗才觉得身心轻爽起来。他把醉死过的经历说给家人,觉得身上被刺过的地方还肿痛难忍,到了第十天才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
因为阴间有母舅“十天为限”还钱的约定,这时,家里人就催他去还阴间的债,他说:“那不过是醉梦的幻境罢了。即使真有这回事,他们私下释放我,也不敢让东灵大王知道。”对于有救命之恩的母舅,他再次失信,表现出他轻诺寡信、重财轻义的无赖本质。
http://www.twoeggz.com/picture/9292287.html
一年过去,缪渐渐忘记了他在阴间的遭遇,又开始放肆起来,喝醉了还是那副老脾气。
有一天,他到同族的晚辈家喝酒。喝醉之后,又开口大骂主人,人家把他推出门外,关上门不去理睬他。家人知道消息赶快把他搀回去,他刚进屋子就扑通一声对着墙壁跪了下去,不停地说:“我就还你,我就还你!”说罢扑倒在地就断了气。
想到他在阴间欠的金钱债、人情债,一同前来讨债的不会只有母舅,一定还有捉他到阴间的皂帽人。正像贾所说,“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他终于靠酗酒招来了杀身之祸。第一次在族叔家喝醉,他被捉到阴间,受尽羞辱责骂,并欠下十万之巨的债务,这是醉酒导致的受辱败财;第二次在阴间与翁生喝醉,他被人推到地狱之中,饱受皮肉之苦;第三次在本族晚辈家喝醉,终于丧送了性命。故事采用三迭式的情节结构方式,对同一性质的醉酒事件,反复出现三次,在重复中写出了不重复的内容,突出并丰富了人物的性格特征。情节发展的空间形态幽明杂陈,真实空间与虚幻空间相互交错。经以人情,纬以神秘,把现实与幻想融合得浑然无迹、出神入化,增强了小说情节的颖异色彩。而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作者以美善人性为标准、以修齐治平的儒家道德为规范对人物进行的感情裁决,充分显示了作者的情感倾向和价值依归。
重视文学的教化、惩劝作用是古代文学的传统,劝善惩恶也是《聊斋志异》的一大主题,目的是“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为良友、为义夫、为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如《酒狂》的“行行警昏俗,字字醒狂夫”,这正是蒲松龄 “救世婆心”的体现。
冯镇峦评《聊斋》“非独文笔之佳,独有千古,第一议论醇正,准理酌情,毫无可驳。如名儒讲学,如老僧谈禅,如乡曲长者读诵劝世文,观之实有益于身心,警戒愚顽…令人猛醒”,用它评价《酒狂》亦可谓恰如其分。
黄永玉作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