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无债不成父子
有句俗话说：“无债不成父子，无仇不成兄弟”。父亲不识字，却经常跟我们讲过这句话。估计，他是在听戏或是听大鼓书的时候学来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儿子很有可能是父亲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就是要来向父母讨债的。所以，在有的地方大人骂孩子时会说“讨债鬼”“真是少欠你们的”（惹了许多纰漏要花钱）等话。
国人的家庭关系中，往往强调“严父慈母”。父亲严肃，希望自己孩子能成为栋梁之才，难免对孩子过于严格，甚至打骂。传统文化中，“父为子纲”，要求孩子对父亲绝对服从，即使父亲有过错，也不能直接顶撞。由于男孩年幼时处于弱势，父亲则有着绝对的权威和控制力。
但随着男孩的成长，到了青春期阶段，非常渴望与成年人平等的地位。此时，如果父亲再不转变角色，依然采取压制，会让孩子产生逆反心理，越来越叛逆，简直是“无仇不成父子”。有的甚至于把父亲当成仇人，内心对父亲充满了抱怨和痛恨。
昨晚，无意点开了老电影《新难兄难弟》，就表达这样的父子微妙关系。梁家辉所演的父亲纯朴正直，爱见义勇为，常说的话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梁朝伟所演的儿子没有那么理想主义，对父亲那一套行为方式非常不屑。父子二人互不理解，隔阂多年。仗义疏财的父亲楚帆被小偷打伤，昏迷住进医院后，现实的儿子楚原在父亲失去意识后方才明白父子之情。
在中秋月圆之夜，楚原穿越回到过去，回到了自己出生前，遇到年轻的父母，并且和父亲成了兄弟。周围还是自己所成长的春风街，还是那群熟悉的街坊。在看到父亲与街坊的和谐相处后，楚原逐渐理解父亲的“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理想世界。
通过一件件事情，他才深刻了解了父亲的为人，感动之余又见证了父母的婚姻。并再穿越回到现代，原来固执的想法有所改变，开始珍惜时光与身边人。从当初的对父亲的不理解，到结下深厚的友谊，父子感情得到了升华，儿子的人生观价值观也得到转变。
我也曾经幻想过，爸爸和妈妈是怎样的相识，相爱，组成家庭，生下了姐姐哥哥、我的妹妹的。后来听年老的父亲说，那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物质匮乏。父亲因为是独生子，参军的愿望也没实现。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19岁的父亲与与18岁的母亲结了婚，在农村种地过日子。1954年大姐出生。1958年大哥出生。经历了“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
父亲带给我们的回忆，说起来是那么平平淡淡，但可以想见，曾经的饥饿是多么无情和残忍。他撑起一个家庭，要用怎样的智慧和艰辛才得以平安生存下来。所以，后来我遇事着急的时候，父亲都不会跟着我着急。他只会告诉我没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告诉我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只因为，他都经历过的事情是最艰难困苦的。生活辛苦劳累不要紧，没有钱缺衣少吃也不要紧，天灾人祸也不要紧，失恋生病也不要紧。只因为父亲母亲，他们上一代人都经历过，都能扛过来。所以我也相信，无论遇到什么，我也能扛过来。越是长大，越是能看到世事无常，也许会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苦难，但终究是走在路上。
其实，由于我小时候的顽劣，性子不好，父亲作为一个不识字有农民，要养活一家老小9口人，压力不可谓不大。所以，当哥哥和我犯大一点错的时候，挨打挨骂也就一点也不奇怪。“无债不成父子”“就是上辈子少欠你们的”等话语，也让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但是，多年以后，我都完全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并对他感恩戴德。
从小时候贫穷到改革开放，到成年懂事以后，我们也和楚原一样觉得自己的父母没知识、刻板，思想僵化，甚至就是没出息。后来都才明白，在那种艰难的条件下，一家人平平安安活着就是多么不容易了。当初，我也认为他们和那些村子里的穷亲戚、邻居一样平凡甚至庸俗，一无是处。甚至还想，我压根不是应该出生在那样的环境。
等到多年以后，我读到汪曾祺先生的《多年父子成兄弟》，才更加理解了父亲之爱。文章平淡无奇，却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娓娓道来，让我感受到一种清新的治愈感，润物细无声地滋润了心灵。文章记述了父亲与自己，自己与儿子之间那种亲近、温馨、平等的关系。文章提出了许多颇具教益的观点，对于人们如何“做父亲”，如何处理好家庭父子关系提供了良好的借鉴。
做父亲的能尽量保持一点童心，与儿女处成兄弟一般的关系，或许是父子人伦一种较高的境界。那么，推而言之，多年夫妻能否成兄妹，多年母女能否成姐妹，倘如是这样，人间亲情将更温馨，更融洽，更值得牢记和缅怀。
这种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平等的观念，既让人感动，又令人羡慕。为人父母，我们经常会在不知不觉中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犯着伤害孩子的错误，自己却浑然不知。特别是遇上三年的新冠疫情，长时间的居家学习，父子父女两看相厌，更是让很多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到了崩溃的边缘，甚至引发跳楼惨剧。
非常值得庆幸的是，在儿子不愿意参加高考的时候，我反思了和儿子的关系。终于可以和汪老先生讲的那样，亦师亦友，当如兄弟。我最大的转变，是在九年级时打孩子，我突然发现他很不服气地昂着头，甚至是想动手反抗，从他愤怒的眼光中，我看到了即将爆发的冲突，使我猛然醒悟！
孩子按自己意愿，上了中专，又上了职业技术学院，学习他喜欢的专业。工作三年后，又决定离职，自己开店。这都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做的。如今，他成家立业，有了两个宝宝，自己也成了父亲。
有一次，老婆跟我说，儿子跟她说了，他对自己做的事情不后悔。很多家庭，父母为了孩子的教育，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也不鲜见，逼出事的也被媒体报道许多。我有时回想，也感觉有些后怕，觉得他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平常人就好。
纪伯伦说过：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他们是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你们可以给他们以爱，却不可给他们以思想，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无债不成父子”也好，有恩才成父子也好，都是一个彼此成长彼此成就的过程，人生路漫长，还是好好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