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西：行甲天下：“社会并不完美，看清依然热爱，知难仍然行动！”

一

这次去南昌讲学，原计划第二天去三清山航拍，但接到朋友马国川的电话，邀请我去西安参加全国第二届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和陈行甲搞一个对话，取名叫“华山论剑”。我一听说“陈行甲”三个字，当即决定取消三清山之行，马上订机票飞西安。

我和陈行甲没有见过面，但神交已久。当年他的那本书《在峡江的转弯处——陈行甲人生笔记》深深地打动了我，我写下一篇书评，发表在镇西茶馆上。

后来在我的视频号上有人留言，说陈行甲读了我这篇感想很感动，想与我联系。两个小时后，我和陈行甲成了微信朋友。

去年四月他给我发微信，说五月初来成都，问我在不在成都。遗憾的是，那几天我在丹麦参加中丹教育论坛，失去了和行甲见面的机会。

今天，我俩终于在西安见面了。当我俩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没一丝陌生感，更没一点客套。他没说“幸会幸会”，我也没说“久仰久仰”，我俩直接抓住对方的手就不松开了，只有彼此“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好像老友重逢。

我在朋友圈发了我俩的合影，并配了一行文字：“无论千山万水，善良的人总会走到一起的。”

的确如此。

二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对“当官的”一直有意识地保持着某种距离感，不卑不亢。所以，有人说我“清高”。但对于善良且正直的人，无论他赫赫有名，还是默默无闻，都在我的心中占据着尊贵的位置。换句话说，如果真有当官的成了我的好朋友，那他在我心中首先不是“当官的”，而是一个有真性情的人。

何况，行甲现在已经不是“当官的”了。很多人对他辞去县委书记感到惋惜，更多的人习惯性地“洞察”到“体制不容人”，断定“正直的人一定受到了打击而不得不辞职”。因而赋予陈行甲的辞职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

但是，行甲正是在组织上要提拔他时提出辞职的，也就是说，他是在仕途顺风顺水——或者用一句老话说叫“官运亨通”的时候，“身在福中不知福”地退下来的。他当然不是“傻”，而是想以更适合自己的方式为人民服务。如果现在某个当官的说“为人民服务”，老百姓会认为是官话，但在行甲这里，是行动。他当县委书记是这样做的，现在做公益更是在用行动诠释这句话。

中午吃饭，我坐他旁边，因为高朋满座，所以我和他单聊得不多，但他的质朴与谦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对他说：“我的工作站学员都托我请你去成都给他们讲课呢！”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没问题。”其实我知道他是相当忙的，为了公益走遍全国，但他把帮助我引领年轻教师也当成自己的公益了。

三

吃完午饭，我和他乘车匆匆赶往论坛所在地西安市城东第二学校。在车上，我和行甲开玩笑：“我后悔这次来西安了！因为你一来，就没我的风光了。合影的啊签名的啊全跑你那里去了！”他哈哈大笑。我继续说：“一会儿到了会场，我走你前面，你在我后面，进去时大家肯定热烈鼓掌，欢声雷动。虽然其实都是在欢迎你，但我会以为都是冲我来的。这就叫‘狐假虎威’。”我们都笑了。

车抵校门口，阳光正毒。我俩一下车便急忙往里走，想早点走到阴凉处。迎面来了一位老师，他拿着书请行甲签名，行甲自然便停下了，接过书为他签名。我没停下，继续往里面走。这时，我听到行甲说：“我把您的名字也写上。”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因为我也经常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匆忙之中我最多停下来签个名，而不会主动说：“我把您的名字也写上。”这个细节拉开了我和行甲的差距。我走到阴凉处回头等他，他还在烈日下为那位老师签名。我用手机把这一幕抓拍了下来。

后来进了会场，我看有老师抱着一大摞书请行甲签名，行甲只在每本书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陈行甲”三个字，而没有再一一写上对方的姓名。我心里稍微平衡一些了。毕竟求签名者太多，论坛马上要开始了，不可能一一写上对方的名字。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呢，我以前依然只签我的名字。不过，下次我会向行甲学习的。

四

行甲在台下谦卑低调，但一上台便意气风发，光彩照人。这是从他内心自然而然放射出来的精神光芒，是他纯洁的灵魂散发的芬芳。

他的演讲题目是《我们可以为孩子做些什么？》，他先简略介绍了自己的人生经历：从一个把做村里的木匠当作人生最高追求的山里孩子，到通过读书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大海，当上了受人民真心爱戴的县委书记。

然后，又在组织要提拔自己的时候转型做公益，成了为孩子们献上实实在在爱心的公益人。他说，比起很多年前，现在山村孩子的学校已经非常现代化，孩子们缺的主要不是物质条件，而是精神的光。

他是这样说的——

现阶段在贫困地区和欠发达地区，我们的孩子们最需要的帮助到底是什么？从知识和技能这样一个层面看，考试要考的能力，考试可以考的能力，在书本上可以学习的能力，城乡之间的确有差距，这个差距是可以看得到的，我们至少可以找到追赶的路子，但是态度（Attitude），——当然，远不仅仅是态度，则是现在许多孩子所缺乏的。比如孩子通过审美教育应该获得的对这个世间美好事物感受的能力，他看到一束野花会怦然心动，看到天边的落霞会热泪盈眶，这是需要我们赋予孩子的。哪怕我在一个偏远贫困的山村，但是我知道山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我可以飞越我的山，那个地方还有我的天空。

通过梦想，心灵或者物理延伸成长的内容，我可以通过读书去改变我自己的命运，我知道山那边还有一片海。我觉得这还有多少种不同的可能性，虽然现在我低在尘埃，虽然我现在生活困顿，但是我的人生是有未来的。这些能力是考试不考的，但是可以通过教育来提高，人生的可持续性要提高这方面的能力，这是我们公益慈善项目梦想行动设计的原理。贫困地区、欠发达地区的孩子们面临更大的差距，即博雅教育，城乡之间的差距更大。

他说：“我们做公益的价值，就两个字——希望。给弱者希望，也给自己希望，给这个社会更多的希望。”

五

为此，他和他的团队，行走在中国大地最贫困的地方，无论是贵州的大山里，还是兰州的星空下，他们给孩子带去希望，带去梦想。比如他谈到三天前的“星空下的课堂”，说：“我不是在教室上，而是在黄河边跟孩子们一起，直到满天星斗起来了。一个半小时里，我们谈音乐、诗歌，谈人生，谈成长，那一堂课，线上有三十多万人同步观看。”

他还谈到他的“知更鸟项目”，这是一个青少年心理健康科普和预防的公益项目。他说：“假如我能够让一只只鸟免于忧伤，我便没有虚度人生。”他举了一个例子：“有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要自杀，我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开始了救助，那个过程我不细说，总之真的是步步惊心，最后把这个孩子抢救回来了。这个孩子现在健康快乐地上了初中，他的整个家庭的情感得到了改善。我觉得大概率这个孩子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快乐的、自由飞翔的鸟儿。”

说到这些，行甲充满感情，脸上洋溢着一种帮助他人的幸福感，听众也给他一阵阵掌声。坐在台下的我却在想，如果他不做这些事儿，而继续当县委书记或市委书记乃至更高级别的书记，那才是屈才呢！

最后，行甲以一段再次击中人心的话结束了他的演讲——

三十年前，我熟背过一篇文章《我为什么要活着？》，文中有三句话：“三种简单而又强烈的情感支配着我的人生——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和对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悲悯。”我觉得我们活在这个世上，行走在这个天地间，我们之所以是我们，这就是理由。社会并不完美，看清依然热爱，知难仍然行动！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一点点。最后要强调的是，我们每一个教育工作者，每一个在教育战线上用生命去影响生命，从事这样工作的人，我们更能够、更应该、更有能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一点点。

在热烈的掌声中，行甲走下讲台。

六

轮到我的时候，我发自内心地说：“我真想把自己的时间也给行甲，让他多讲一些。陈行甲老师让我感动，他用一颗善良的心，用他的勤奋的脚走遍天下做公益。我一定要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标题都想好了，就叫《行甲天下》。”

老师们的掌声响起来了。

我又说：“我这里真诚地对陈行甲老师说，以后你做公益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召唤我！”

掌声又响起来了。

我演讲的题目是《人是教育的最高价值》。我说：“这次论坛的主题是‘重塑教育的价值观’，其实用不着‘重塑’，只需‘重申’。因为教育的价值观我们从来就没有否定过，那就是几乎每个学校都说的‘一切为了孩子，为了一切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即人的价值。只是我们往往没做到。”

接下来我讲自己四十年教育经历中的一个又一个故事，这些故事都蕴含着我的教育主张：教育要有儿童立场，每一个孩子都有着无限的可能，教育的价值就在于让每一个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

行甲坐在前排中间，一直非常用心地听着。从他目不转睛的眼神中，我明显地感到，他被我的故事打动了，或者说，我的教育情感引起了他的共鸣。

我演讲结束后，他对我说：“您就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老师！如果所有的老师都是您这样的老师，我们的教育该多美好，我们的孩子该多幸福！”

对于他的这个评价，我毫不客气地全盘接受。这不是不谦虚，而是几十年教育幸福给予我一种自豪。我从教四十年，如果居然还不是“优秀教师”，我岂不白干了？只是这里的“优秀”，与其说是我得到了来自领导的荣誉证书，不如说是我与孩子共同拥有了彼此之间的依恋之情。

七

论坛的最后环节，本来安排的是我和陈行甲的对话，论坛取了一个很抢眼球的名字，叫“华山论剑”。但主持人临时决定让我、行甲还有德高望重的冯恩洪和与会老师们互动。老师们就他们的感想和思考，向我们提问。

在回答一个老师关于“如何能够改变当前的教育”时，我坦率地说：“我一个人无法改变整个教育，但我愿意从我能够做的点点滴滴的事做起。很多年前，我的博客签名是——李镇西，一个悲观绝望的教育理想主义行动者。我还说过，我没想过要改变这个世界，我只希望这个世界不要改变我。可最近我发现，我的确改变了一些老师，这些老师大多都在远方，和我素不相识。怎么改变呢？就是我做好我自己，他们自然从我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然后和我一起做。因此，虽然绝望，却不放弃，能影响一个算一个，能做一点算一点，尽量做好，这就是我对教育的贡献。”

行甲说：“爱与工作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对孩子来说，教这些孩子关注公益慈善，关注除自己以外的诗和远方，关注这个社会还有一些弱势群体，关注这个社会上我们看不到，但是我们知道正在发生的很多的事情，他的心灵就打开了。教这些孩子学会去爱，这就是我们公益慈善的价值。我们不要绝望，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这是我们始终应该带给这些孩子的力量。”

八

我突然想到“行甲”这个名字，真是名如其人，名如其行。他现在做公益，为了孩子们几乎走遍中国，真的是“行甲天下”。

我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不乏智商很高的人，可有些人智商很高却失去了纯真，所谓的“智慧”和“情商”使他心灵生锈，使他过于自恋、自负、自私而精于算计，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钱理群教授将这类人称作“绝对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个世界上也不乏纯真的人，可有人纯真但不聪明，于是这个“纯真”往往最后成为“愚昧”的代名词，所谓“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如果一个人既聪明绝顶又纯真善良，单纯得像个婴儿，那他就了不起。

陈行甲就是这样的人。

告别行甲，他的话依然在我耳畔回荡：“社会并不完美，看清依然热爱，知难仍然行动！”

我在微信上晒出和他的合影，配了一段文字：“我们正在穿越历史的隧道，无论这个隧道多么长，善良、正直、睿智永远是我们心中的光，也是推动我们前行的力量。”

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需要理想主义；在这个犬儒盛行的社会，我们需要英雄主义。当许多人普遍远离崇高，甚至鄙视崇高，而追求所谓“接地气”的时候，陈行甲似乎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对于那些身体力行努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我始终心怀敬意。

而陈行甲们，让我感到我们的世界还有亮色，我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也化作光，并汇入这束光，照亮自己，也照亮周围的人。

2024年5月27日上午

（校对：王兮、魏忆、钟丽、李亚英）

来源：镇西茶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