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g
冬
tian
天
这一讲的主题是画面，我们之前课上一直强调写作要有画面感，这是小学记叙文写作最基础的注意点。什么叫画面感，就是平时学校老师经常讲的具体生动。我们很多同学作文写出来的问题就是不够具体生动，具体意味着它是详细的、能展开的，生动意味着它是吸引人的，画面感其实就是具体生动。
一篇文章为什么一定要营造画面感呢？因为没有画面感的时候，别人读你的文章很容易读出一种流水账的感觉，读上去干巴巴的，但是画面感一出来就会把人带进去。
◆◆在写作中有一条大的原则：
氛围＞画面＞情节。
◆◆很多同学在记叙文早期写作的时候容易纠结于这样的问题——没有内容可写；不知道该写什么，这其实是情节问题，我们到了这个阶段写作文一定要慢慢摆脱对于情节的依赖，如果你很依赖情节，认为一定要有什么曲折离奇的事情才写得出来，那这个文章就不好写了，因为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题目，所以不能依赖情节。
那么转而又把你的视角放在写画面上，这就是说，也许你写的事情情节很普通，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但是由于你把这一不起眼的小事的画面写得很具体很细致，它自然而然地就具有一种吸引力。
画面写细了有一大好处，它能够营造出氛围。什么叫用画面营造氛围呢？以古诗为例，古诗里往往没有特别详细的情节，但是它有画面，我们读古诗的时候经常会讲这个诗歌写了怎样的画面。大量的古诗表达的思想感情能感染人的不在于它的情节而在于画面，画面简单来讲就是景物的组合，一些景物搭配组合在一块就构成了画面，比方说“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通篇都是景物，但是你能感受到里面凄凉的氛围，他没有说情节，就是给了你一个画面，几个景物一搭配，氛围就出来了。
所以这是我们写作的一个大原则：氛围＞画面＞情节。所以你的关注点是写画面，你的目的是营造氛围。而不是拼命地说我要有多么复杂的情节，这件事情要先怎么样，再怎么样，一定要注意，这是写作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这一讲朱自清的《冬天》在这方面做得特别好，可借鉴性特别强。朱自清的文章我们以前都读到过，例如《匆匆》，《春》，《荷塘月色》，《背影》在课堂内都会学到很多。朱自清在现代作家里是特别重要的一位，他可以说是白话文运动之后现代散文的代表性作家。白话文运动就是以前用文言文写作后来变成了用白话文即现代文来写作。用现代文写作当中散文这个门类里面代表性作家就是朱自清。
朱自清的散文特点非常明显：
1擅长造境，造即营造，境即意境，意境的本质是情景交融，作者的情感和周围的景物融合是他文章一个很明显的特点。2语言朴实隽永，朴实是他的文章读起来不难，非常简单而且多用短句，很少用到特别长的复杂的句子，但是语言的韵味却很悠长，这跟他的用词有关，朱自清特别擅长用词。3所表达的情感清新细腻，朱自清散文写的一般都是生活中的小事情，没有什么特别复杂曲折的大事件，在这种小事情中展现出的情感我们用了清新细腻这四个字，清新意味着没有特别深沉复杂的情感，细腻意味着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上他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细微处。所以他的散文是特别适合我们读的。他的《背影》就写父亲去送他，在车站买橘子过站台的背影，就是很简单的事情；《荷塘月色》写的是在清华园里面散步一路上的感受。这篇我们选的《冬天》也是一样的，是由生活当中几个小画面组成的一篇文章，都是日常小事。
冬 天
标题叫冬天，是非常明确的，肯定写的是冬天里发生的事情。但是这篇文章跟我们以往同学们写冬天是不一样的，可以想见如果让你们写冬天，你们会写什么，一定少不了写两样东西，第一，一定会写冬天里的景物，但不限于雪，一定会写一段冬天的景色，什么“树干光秃秃的，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越积越厚”等等；第二，一定会写冬天里的玩耍，堆雪人，打雪仗等等。所以冬天给你们写，写不出新意。为什么写不出新意？因为你们的视角很常规，没有对日常生活细腻的小事情的关注，所以就写不出东西来，那么来看朱自清是怎么写的。
首先他的开头就非常有意思。这篇文章的开头是没有开头的开头，很多时候写文章没有开头的开头比有开头的好得多。文章的开头就像人戴的帽子，出门一定要戴帽子吗？不见得。很多同学的开头会写：“一年四季里面，我喜欢春的什么，夏的什么，秋的什么，但是我尤其喜欢冬天……”。但是朱自清的开头是：
说起冬天，忽然想到豆腐（这是联想式，由冬天马上联想到一个很小的东西，这种联想非常好地引出了他要写的画面，所以这个文章打一开始就是有画面的，一讲豆腐他就开始回忆小时候吃水煮豆腐的画面，这种联想式的开头是我们可以学习的，它显得非常简洁明了，同时容易自然引出故事画面）。是一“小洋锅”（铝锅）白煮豆腐，热腾腾的。水滚着，像好些鱼眼睛（这是一个比喻，比喻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新颖新鲜，很多同学的老掉牙的比喻只会给文章减分，比如落叶像蝴蝶，大雪像鹅毛，毫无新意。他这个比喻就非常新鲜，而且很贴切，将水沸腾的状态写了出来，富有动态感），一小块一小块豆腐养在里面（“养”这个动词使用得很讲究，动作描写中动词的使用要准确，如果写“放在里面”、“泡在里面”就很普通，但是用了“养”，结合下文更突出了小孩子的嘴馋，把小孩子围着锅子等豆腐烧熟的感觉写出来了，非常的精确），嫩而滑，仿佛反穿的白狐大衣（又一个比喻，同样是新鲜的，很少见到比豆腐比作白狐大衣的，这就是很新鲜的）。锅在“洋炉子”（煤油不打气炉）上，和炉子都熏得乌黑乌黑，越显出豆腐的白（这句话既用了对比，又用了抓住色彩，抓住色彩是表现画面的极佳方式，人的视觉天然对色彩很敏感，抓住色彩很容易给句子营造画面感）。
这是晚上，屋子老了，虽点着“洋灯”，也还是阴暗（这还是在抓色彩，营造氛围，一种昏暗的色彩，营造出安静、凄冷的氛围，画面到现在出现的是：一个很旧的老屋子，一个煤油炉子打着火，一个烧得黑黑的铝锅，锅子里水冒着泡，漂着几块白嫩的豆腐，已经能够感觉到画面慢慢出来了。假如说前面写的都是物，那接下来要提到人了，一个画面只有物没有人这个画面是没有生机的，所以由物及人，他开始提到人）。围着桌子坐的是父亲跟我们哥儿三个。“洋炉子”太高了，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细微的动作神态描写），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细节描写，细节的动作，动作描写的两大要点，1将动作分解开来写，2动词的使用要准确，在这句中这两点都体现了，这样写画面感马上就出来了）。
我们有时也自己动手，但炉子实在太高了，总还是坐享其成的多。这并不是吃饭，只是玩儿（这句话很重要，如果没有这句，假如这是一家人的晚饭，给人的感觉就不是凄冷了，而是凄凉甚至是悲戚、可怜了。但是告诉你这不是吃饭，只是玩，就不一样了，马上由原本环境中的凄冷转向温暖，情感基调氛围转了一下）。父亲说晚上冷，吃了大家暖和些。我们都喜欢这种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掉”很有画面感，炉子高，小孩子矮，抬着头，看着豆腐掉下来有种仰视的感觉；而且把豆腐下来的动态表现出来了）。
这是整个第一段的画面：童年时冬夜里白水煮豆腐。这个画面原本是冬夜的凄冷，但是却又读到一种家人围坐的温暖。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没有直接抒情，一抒情，意境就破坏了，不抒情，则恰到好处，为什么？之前讲朱自清的表达隽永，余味悠长，讲完了就没余味了，不讲，余味就在那，别人自然能感受到。所以有时候不要急着抒情，这篇文章在抒情上很有借鉴性。这是第一个画面，这种画面是日常生活中很小的小事能够引发共鸣，别人读了也能够去感受同样的情感，类似这样的经历大部分人都有，不一定是冬夜里的白水煮豆腐，可能是冷天家人烧起的火锅，小碳炉，火堆等等，共同点是天气是冷的，吃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大家在一块就觉得格外温馨，所以他给人带来的关于温暖，关于温馨的共鸣。所以这个素材尽管是日常的小事，却是能够激发共鸣的事情。又是冬天（过渡词，很直接地进入第二个画面），记得是阴历十一月十六晚上，跟S君P君在西湖里坐小划子（他没有啰嗦的话，直接把你往画面里带）。S君刚到杭州教书，事先来信说：“我们要游西湖，不管它是冬天。”（注意这个小细节，信里的这句话体现了1这两个朋友一定是很熟的，毫不客气，2 S君一定是个很率性的人）那晚月色真好，现在想起来还像照在身上（修辞手法来讲，这是夸张，因为现在想起来不可能照在身上，只是他想强调他还记在脑子里，这就是夸张，你写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就可以借用这个句子，“那天的雨格外地诗意，现在想起来都好像落在我的眼前”）。本来前一晚是“月当头”；也许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别吧。那时九点多了，湖上似乎只有我们一只划子。有点风，月光照着软软的水波（“软”本来是触觉，但水波是看见的，是视觉，这个修辞手法就是通感，即在文学中不同的感官是被打通的，比方说“走进这间屋子，嗅到了一股潮湿的气息”，嗅是嗅觉，潮湿是触觉。“软软的水波”给人一种静谧和温柔的感觉）；当间那一溜儿反光，像新砑的银子（这个比喻也极为新鲜，“砑”是打磨的意思，银子用久了会变成灰黑色，稍微打磨一下又会显出光泽，刚刚打磨好的银子特别亮，想象一下很好的月光投射在湖面上，水光荡漾是不是像银子一样的光。所以比喻不要轻易用，脱口而出的比喻往往不是好比喻）。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淡的影子。山下偶尔有一两星灯火（星星点点表现出灯火很小）。
S君口占两句诗道：“数星灯火认渔村，淡墨轻描远黛痕（后句是在讲山，就像山水画中淡墨轻轻描绘出来，“黛”是一种颜色，一种颜料，是古代女子画眉的颜料，是一种浅浅的黑色。“痕”有种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味道。这两句诗把冬夜湖上既有亮的星火，又有暗的远山阴影的感觉写了出来）。”我们都不大说话，只有均匀的桨声（由视觉写到听觉）。我渐渐地快睡着了。P君“喂”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见他在微笑（寂冷的夜因此变得温馨起来）。船夫问要不要上净寺去；是阿弥陀佛生日，那边蛮热闹的。到了寺里，殿上灯烛辉煌，满是佛婆念佛的声音，好像醒了一场梦（既有视觉，又有听觉，还有一个想象，看似简单，一下子把画面带出来了，而且和前面在小船上的冷寂形成了对比）。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S君还常常通着信，P君听说转变了好几次，在一个特税局里收特税了，以后便没有消息（这句话要注意，这个画面和第一个画面有一点差别，第一个画面写到画面结束就转到下面，第二个画面带有一点抒情的意味，但是没有直接抒情，是含蓄委婉的抒情。这是写作的一个重要法门“意到言不到”。直接说出来的除非是很很强烈无可遏止的情感，一般的情感千万不要很直白的表述，这是抒情的时候一个很重要的技巧，让你的文字显得很有韵味。这里的抒情既有对于时间的感概，也有对友情的感概，对朋友的惦念。）
第二个画面：冬夜与朋友同游西湖。可以发现一、二两个画面是按照时间写下来的，先是童年时候和爸爸之间，第二是年轻时候与朋友之间。可以推测第三个画面一定是年纪再大一点的时候，其实是他结婚做了父亲，人到中年之后的事情，而且从篇幅上要比前两个略长一点。在台州过了一个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个山城，可以说在一个大谷里（当时朱自清在台州教书。朱自清虽然是个大作家，但是一生贫困潦倒，这跟他性格有关，他性格本身非常明白，所以一辈子的工作有过很多变化动荡。朱自清是清华中文系出身，毕业以后先是在中学里教书，期间辗转过好几个中学，也在杭州待过。后来在蔡元培主持北大期间被破格聘用到北大教书，蔡元培很有魄力，不拘一格取用人才。朱自清在北大教书后，又辗转了好几个大学，济南大学、西南联大等等，后来一度还到了编辑部做编辑。所以他一生中职业有很多流转，生活的地方也有很多变化。他的家底不是特别厚实，他的父亲生意破产之后，脾气很暴躁，家道中落。但是他妻子特别好，富家小姐嫁到他们家，他在外地教书，妻子留在老家照顾老人小孩，任劳任怨，非常辛苦，很年轻就去世了）。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白天简直不大见人（说明这个地方人不多，冷清）；晚上一片漆黑。偶尔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还有走路的拿着的火把；但那是少极了（奠定凄凉、冷清的画面基调）。我们住在山脚下。有的是山上松林里的风声，跟天上一只两只的鸟影（听觉、视觉两种感官，多种感官相结合，写画面不要只盯着视觉，要写写听觉和触觉等等）。夏末到那里，春初便走，却好像老在过着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并不冷（这句话体会一下，他老觉得这半年里过得是冬天，可是哪怕是真的冬天在台州感觉也不算冷，那他为什么感觉大半年过得是冬天呢？因为第一，这个地方很冷清，没什么生机；第二，他的心境肯定是孤独凄凉的。所以这个冬天不光是季节上的冬天，也是他心境上的冬天。所以这里暗示了他那段时间心境是比较孤寂凄凉的，而且又待在这样一个偏僻冷凄的地方）。
我们住在楼上，书房临着大路；路上有人说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说明这个地方很安静，房子隔音不好）。但因为走路的人太少了，间或有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只当远风送来的（这个修辞手法是想象，因为平时实在没有人在周围走路，偶尔听到声音渺渺茫茫，隐隐约约，还以为是远风送来的），想不到就在窗外。我们是外路人，除上学校去之外，常只在家里坐着（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去处）。妻也惯了那寂寞，只和我们爷儿们守着。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由前面的凄冷转为温暖）。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没有直接抒情，却已经流露出情感，有一种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味道，在这样一个陌生冷清的山城，也在他人生的低谷，但是有妻儿守在身边，这就是一种温馨）。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离开老家，跟着他出来。在老家妻子要照顾老小很劳累，现在出来建立小家庭，整个状态是很自在的）。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依然是一种含蓄的抒情，但是比前面写朋友的更直白，为什么？因为他想表现情感更强烈一些。还是那句话，除非很强烈的情感要不然尽量不要直接抒情。很显然这里的情感是对妻子的怀念）。
第三个画面：冬夜在异乡和妻儿的相守。三个画面告终，最后的结尾。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这是一个转折，无论再冷，想到这曾经有过的童年里父亲带来的温暖，青春时朋友在一块的率真，跟家人相守的温馨有这些心里总是温暖的。而这里的“大风大雪”有表层和深层含义，表层来看是指冬天的寒冷，深层则是人生的风雪，遇到的挫折。所以这个结尾非常地简洁，但是又含蓄有韵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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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