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洪波
富兰克林1748年《给一个年轻商人的忠告》文字很短，笔墨主要花费在讲信用的重要性，但让人印象最深、影响也最大的一句话，则是“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不仅是市场行为的现实写照，也是市场主体可以毫不掩饰地信奉的价值准则，“利润最大化”无非就是在一定时间、一定付出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金钱回报。
“时间就是金钱”之所以显得醒目响亮，是因为长时间人们并不把时间和金钱直接挂钩。时间和金钱可以说是对人最重要的两种资源，它们一个规定了生命的长度，而生命是一切价值的基础；一个决定了人的社会境况，而这是生命的现实境况。时间和金钱虽然都可以节省、可以花费，但两者很不相同。金钱可以储存，可以转送，而时间无法保存，也无法赠予。“时间就是金钱”在两者之间划上等号，在两种最重要的资源之间建立关系，是基于社会已经出现将时间作为一般商品来交换的现实。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生产出标准化的时间，并且以工资的方式将人们的时间纳入到生产体系。
“时间就是金钱”，显示了时间的重要，但根本而言，显示的是金钱的重要，它意味着金钱作为一般等价物的作用，不仅可以用于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还可以用来衡量生命的基本呈现形式。所有过去不能被金钱衡量的东西，金钱都可以衡量并且一定要去衡量了。从数学角度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与“金钱就是时间”是完全同义的，哪个在先并不重要。但从社会语义来说，这两句话的意味却大不相同。如果我们说“时间就是金钱”，意味着把时间纳入到金钱的体系；而如果我们说“金钱就是时间”，则意味着时间比金钱更具本体色彩，能作为度量一切价值的标准。因此，“时间就是金钱”，表明人生及其所拥有的时间要用金钱来计量。相比于“时间无价”“生命无价”而言，金钱具有更高的位置，它可以用来为所有东西标定价格。
由此，时间那种由生命体验来表现的私人性被金钱这种作为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所测算，它随个人心理、精神、情感、经历而不同的多义性、不确定性也被金钱这种单一而明确的东西而衡量。在市场体系中，时间的价格被折算为完成多少件工作，不管时间对于个人的意义如何，也只能由工作完成量来计算。不仅如此，一个人遭受的痛苦，也是可以标定价格的，例如工作中断一条腿、车祸中伤一条命等等，都可以标定价格，价格可以协商，协商不成，可以由法院裁判，就算“精神损失”“情感损失”也可以用公式计算出来。这种金钱计算是否真正平衡得了生命体验的幸福与痛苦，一个健全的身体与一个失去了双腿的余生中间有多少“差价”，是否真的能够用金钱标价呢？但如果我们接受了市场和法治规则，似乎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同时接受金钱来衡量所有价值的结果，市场也是“没有温良恭俭让”“不是绘画绣花”的。
“时间就是金钱”，启动了新的行为准则，那就是在时间分配、使用、行为选择，以及价值倾向上的金钱预估与金钱决算。从马克思主义看，时间可分为劳动时间与非劳动时间，劳动时间可分为必要劳动时间与剩余劳动时间，非劳动时间又可分为劳动力再生产时间和自由时间。自由时间是人获得自由发展的条件。当“时间就是金钱”的观念启动以后，人们可能“自愿”地以获得更多的金钱为目标，而放弃自由发展的可能性；人们劳动不再是为了获得发展的物质条件，而变成物质主义、拜金主义和商品拜物教的无尽追逐；金钱数额变成人生价值的标定物。
“时间就是金钱”，毫无疑问将最高程度地实现效率，而效率扁平化地以金钱为标准。在人与人的关系中，金钱将在前台或者后台起到决定性作用。“不经济”的行为将被停止，不仅社会层面会喊停“（经济上）没用的做法”，而且个人将不去选择利他行为。社会价值被视为具体的个人价值的体现，而不承认有超出具体的个人价值的整体、集体和共同的价值，“我帮他，谁来帮我”“我帮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会理直气壮地被主张。
时间的价值、生命的意义，不应该用金钱来划等号。诗与远方，是个人的梦想，也是逸出金钱规则的审美生活。利他行为不是傻子和“不经济”，而是时间在美好社会上的付出。“时间就是金钱”，是一个需要反思的口号。
（作者：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编辑：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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