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文/塞纳河
一、用 膳
星期天，妈妈外出办事去了，爸爸带四岁的儿子逛了半天公园。出园时，先前活蹦乱跳的儿子，已经累得有点蔫巴了。于是，爸爸用自行车驮着他，来到就近的肯德基店，大快朵颐吃了两份吮指鸡。
午后回家的路上，喜欢调侃的爸爸突发奇想，问儿子：“一会儿，妈妈要是问刚才咱俩干啥去了，你咋说？”
“到肯德基吃鸡了。”儿子心直口快张口就来。
“这次咱们换个新说法，改说‘到御膳房用膳了’，吊吊妈妈的胃口，如何？”爸爸带着几分神秘提议说。
“哇塞！到御膳房用膳了！好酷！”儿子霎时兴奋起来。
之后，路上每隔几分钟，爸爸便提醒儿子背诵一遍，以防回家忘记。
一进家门，妈妈果真笑盈盈地问：“宝贝，刚才干啥去了？这么高兴。”
“到肯德基——老爸，咱们到肯德基干啥了？”一头雾水的儿子，傻愣愣地看向爸爸。
“嘘——”爸爸打了个暂停手势，“不是到肯德基，是到御膳房——”
儿子立马改口：“对了，我们到御膳房吃鸡了。”
“不是吃鸡，是用膳。”爸爸嬉皮笑脸地纠正道。
“是的，妈妈，我们到御膳房用膳了。”三绕两绕，这下儿子总算说对了。
“都啥年头了，你还‘之乎者也’文诌诌的，也不嫌绕口，净变着法儿难为孩子。”待活泼好动的儿子走开后，妈妈忍不住嗔怪爸爸。
“这不，眼下兴起国学热，我是怕咱们落伍，才想跟跟风，见缝插针教孩子学点国学知识嘛，这样不更显高大上嘛。”爸爸眨巴着眼，胡搅蛮缠道。
“哪有像你们这样的，一边吃着肯德基，一边上着国学课。依我看，应当吃火烧油条方便面，说文言文才配套。”妈妈打趣说。
“唉！我就纳闷了，这中西方的概念用语有那么难分吗？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小儿要么记不住，要么搞混球。莫非咱儿子开窍太晚？”爸爸啼笑皆非，自言自语道，“像儿子这个年龄，要是放在古代私塾，不知已经背下多少‘子曰孟云’之类的！”
不过，爸爸转而一想，也是，这御膳房也好，用膳也罢，仅中国皇族一家独用，辩识度虽高，可通用性较差。听说人家肯德基已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开了两万多家门店。如此能怪儿子笨吗！
没过多久，一个周末早晨，忙了一周的爸爸本想睡个懒觉。不料，前期刚看过电视连续剧《还珠格格》的儿子，竟俯在他耳边喊道：“皇阿玛，起床了，用膳了！”
“到哪用膳？”爸爸一时惊起，惺忪着眼，迷迷瞪瞪地问。
“御——膳——，御膳房啊！”儿子回身指了指餐厅，那里摆着张已裂纹的老榆木餐桌。
“哈哈，小子有种！这下总算开窍了！”爸爸一骨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得嘞，今个咱草民之家也上层次了！”
二、开 窍
星期天，爸爸带着小学五年级的儿子逛完公园后，在路边一家小餐馆改善生活。
点菜时，爸爸看到菜谱上有道新菜，名曰“回味人生”，便随口问服务生，什么菜名字居然起得这般高大上。
“其实也没啥新鲜的，”对方眉毛一挑，不无得意地回答说，“就是将酸甜苦辣辛五种风味的凉菜拌在一起，这不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回味人生’嘛。”
“嗬，原来如此！”服务生走后，爸爸自言自语道，“高！妙！果真是组合即创新啊。”
“老爸，什么叫组合即创新？”正在一旁怡然自得玩手机的儿子，这时抬起头来好奇地问。
“比方说，水泥和沙子一组合便成了混凝土，普通头盔和手电筒一组合就成了矿工帽，肉与馍一组合就成了陕西肉夹馍，奶与茶一组合就成了内蒙奶茶，炒菜与面条一组合就成了新疆肉伴面，而面包车与电风扇一组合，是不是便成了天上飞的直升机……你看，天下万物莫不如此：一组合就会生成一种新东西。这就叫组合即创新。”
“哇塞！还真是这样。老爸，我想起来了，前天老师在班上出了道谜语让同学们猜：古月门中市，言青山上山——打两个词。老爸，你猜是什么？”没等老爸想好，争强好胜的儿子便抢先自揭谜底，“告诉你吧：胡闹请出。有意思吧？原来不过是用八个偏旁部首组合成两个警告词而已。”
“没错，儿子，你看看，这偏旁部首一组合就成了字，字与字一组合就成了词，词与词一组合就成了句子，句子与句子一组合就成了诗。是不是组合即创新？”自恃有才的爸爸因势利导说。
“就是的，1加1等于2，2加2等于4，3加3等于6……都生成了新东西。可是，老爸，为啥0加0结果还得0呢？是不是像你先前说过的凡事都有例外？”孰料，儿子天马行空中突然抛出这个见怪不怪的常识之问。
“这恐怕不能算例外，因为尚不能说没生成新东西。”爸爸扶了扶眼镜，心想：幸亏儿子没问为何1+1＝2，那岂非要了自己的命。顷刻，他津津乐道地解释说，“这么说吧，这等号前后的0，可是不一样的0啊。假如把0比作没钱的穷人，一个没钱的穷人，与另一个没钱的穷人结合，甚而又生下一个或几个孩子，那岂不成了雪上加霜的穷、深不见底的穷吗？总之，比原来更穷，也就是极贫赤贫吧。是不是？”
“哇塞！老爸太有才了！我今儿也算是开窍了。”儿子听完，兴高采烈地跳将起来。
果然，没多久，爸爸便在儿子笔记本上发现，脑洞大开的他，居然效仿“零加零”模式，创意推演出一套“算法新组合”草本。
衣加衣等于三九（寒冬？）
儿加儿等于二胎
山加山等于群山
侍加侍等于富豪（明星？）
无加无等于黑洞
溜加溜等于移民
妻加妻等于贪官
爸加爸等于再婚
酒加酒等于莫有（朋友？）
爸爸看罢立时蒙逼，以致搞不准假如家庭只有一枚组合创新奖章，究竟是该颁给自己，还是颁给儿子。进而不得不打心底惊服：孩子个个都是天生的艺术家！
三、遗 传
两三岁的儿子在客厅玩耍时，喜欢骑辆儿童三轮车，满地追着轧爸爸。听着他生生喊着“轧爸，轧爸”，这当爸的有时也笑话自己，是那般“俯首甘为孺子牛”，竟让小儿“欺负”至此！
被四处追得没处躲，无奈，爸爸先往地上扔个枕头，以阻挡车轮滚滚。这时，儿子便会使出吃奶的劲儿，毫不顾及地轧过枕头，继续追赶。接着，爸爸再往地上扔个火柴盒，他仍全然不顾，奋力轧过去，不舍不弃继续追赶。
最后，爸爸随机往地上扔本书，不料儿子立马紧急刹车。先是蹲下身子捡起书，然后扑打扑打沾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后座上，继而推着小车狂追下去。
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当时竟让爸爸看傻了眼：儿子何以轧爸轧枕头轧火柴盒，而独不轧书？
无独有偶。爸爸老家有个习俗，婴儿满周岁时，要请亲朋好友热热闹闹庆祝一下。其中，最重要的科目是：抓周。具体说，就是在地板上摆上五花八门的生活和学习用品，如算盘、元宝、钢笔、锤子、秤砣、玩具等等，让孩子自由抓取。他首先抓到什么，往往意味着长大后大概率会干那一行。当然，这只是一种世代相传的民间习俗，很难说有多少科学根据。
说来也巧，儿子周岁生日那天，偏偏就首先抓取了一本书。见此，爸爸倍感高兴的同时，又多了几分不解。高兴的是：读书是人类进步之基，是人生从事任何工作都不可或缺的基础性环节。不解的是：儿子何以天生爱书？因为当时尚处于分居状态的爸爸，并没在儿子身边，显然不能简单用言传身教和耳濡目染来解释。
直到多年后，看过著名心理学家李玫瑾教授的一次演讲报告，方才解开这个困惑已久的谜底。在这场题为《心理养育基于心理发育》的主旨演讲中，李教授说：决定孩子学习成绩的要素，“刻苦努力”不可能超越“遗传智商”，再努力刷题也超越不了有天赋的人。因而不要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学好的说法，更不要简单粗暴地强迫孩子学习，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照此说来，儿子赶车轧爸不轧书，根源果真在：DNA。
这个解释，爸爸倒是蛮爱听！因为爸爸一直嗜书如命。几十年来，每次出差都要背回一摞书，弄得家里书架不够用，又不让随便卖掉，多出的书籍不得不用纸箱装好存于阳台。特别是每次机场候机时，只要在书店有看上的书，即使是本地出版的，也要买上背着出京，再背着回京，并且多数情况下，回京时主要章节已经看完。
DNA！难道真的是神奇无比的DNA！后来，爸爸为此又查阅不少资料。当他看到美国著名心理学教授罗杰・霍克博士所著《改变心理学的40项研究》时，结论再次让他惊呆了。
据该书记载：有研究团队从8个国家，寻找到56对分开养育的同卵双胞胎，将其与那些在一起成长的同卵双胞胎比较后，得出惊人发现：人的心理品质即人格个性，如同身高、发色、体型及眼睛的颜色等体态特征一样，都具有遗传性。其中，智力差异中的70％归因于遗传影响。即使是环境影响，也主要是人的遗传倾向，决定着你对周围环境的把控，而非环境影响人的特性。上述结论，在整个生物与行为科学领域引发巨大反响。
当然，研究者同时指出，虽然家庭环境对孩子成长的影响，与他所继承的基因相比，作用相对较小，但那些极富奉献精神的父母，仍能以各种积极方式影响他们的子女。
这里，爸爸想引申说明的是，既然孩子的人格个性，总是先天遗传为主与环境影响为辅混合作用的结果，由此就不难得出一个富有启发的结论：孩子身上的多数毛病，正如他们的不少优点一样，多半源自父母遗传。要改变孩子，先得改变自己！
信不信？由你！
作者简介：塞纳河，资深媒体人，央媒高级编辑，文化学者。在主耕新闻写作的同时，于小说传记、纪实文学、散文随笔、诗歌创作等领域也多有涉猎，并发表相关作品数十篇。
投稿邮箱：huanghaisanwen@163.com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