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本纪
诗人与诗歌的关系就是情爱关系
比如诗人的眼睛总会盯着内心深处
那里没有印象没有片段只有发光的词语
那里没有主义没有概念只有古怪的感受
比如诗人写到名词动词形容词时并不可怕
诗人触及那些平常的副词并娓娓道来
那些慵懒的副词里总会藏着石破天惊
诗人涉及的事物其实没有秩序没有层次
真切的感受调和着虚构的事物
反复提及的事物不是重要而是词语牵动
词语给诗人的快乐就是陌生和亲密对冲
诗人不写诗时也不是正常人
诗人的职责是指认
指认那些熟悉的事物里有意味的细部
诗人和诗歌的距离就是两个物种的距离
比如一个诗人和一只猫关系
这只猫占领了诗人的按摩椅
诗人没有争夺领地而是写出一首诗歌
再比如此刻诗人脱口而出亲爱的
抒情的部分不是亲爱而是的
这就是副词馈赠给诗人的力量
▲节录诗歌《小满·虚无之诗》（当代·大卫）规格：148×57.5释文：略款识：大卫之《小满·虚无之诗》。丁酉仲秋，高晖节录。月亮本纪
远古以来人类一直对你展开无尽想象
他们围绕自身情感经验费力杜撰
诸如阴晴圆缺，悲欢离合
诸如嫦娥桂花，千里婵娟
有故事有细节甚至还有寓言
你被成为人类共情的中介
中国文人对你的想象几度泛滥成灾
孤勇地球需要预设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
人类想象自己替身或倒影折叠在月亮之上
从未想通过月亮反射到那遥远的西方
源于他们受制于唯物主义的捆绑
于是他们想象登月也像登山
虚构一条通往月球的山路
于是他们想象在山路上搭起帐篷
想象点起那堆灿烂的篝火
他们还想象抵达月亮那一刻
嫦娥玉兔吴刚携桂花酒列队迎接
直到1969年夏天这种想象被西洋一剑封喉
月亮无非就是三万五千公里之外的天体
月亮上面一片漆黑，一片坑洼，一片苍凉
那月亮和一块干瘪的牛粪几乎没有差别
其实人类的全部诗意就是来自于距离
丧失诗意那就尝试回忆与月亮相关的故事
比如，儿时傍晚玩耍回家路上那一地月光
比如，初恋时节月下弹泪的少女
你还可以给少女加一条鲜红的围巾
月亮必须就在树杈里
不过你得记住月亮穿过树杈的星星点点
你还可以回忆月光下的姥姥靠在老树下
你还可以让老树上的鸟儿蓦地飞起
你可以回忆父亲牵着你的小手走在乡路上
你还可以增加一行南飞的鸿雁
总之关于月亮你无论想起什么情景
月亮都必须要穿过树杈
这样的情景才能满足诗意的愿望
失去距离时背景就是最佳方案
获得诗意时朦胧处理才是首选
不再获得远方那你就俯身近处
对月亮失去兴趣那你就盯着自己的心底吧
诗歌就是方法论，方法论就是直觉
直觉就是量子，诗歌就是量子纠缠啊
那就是月亮必须穿过树杈
▲录《庄子·人世间》句（战国·庄子）规格：120×48释文其一：虚室生白款识：语出庄子之《人世间》。瞻者彼关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司马彪注之曰：室比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淮南子之《俶真训》曰：由此观之，用也比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庚子冬至，吾妻迟格嘱吾写之。庚子四月初四，吾兴起并写其意也。仅以此字做为吾与其二十八周年之礼物也。于中书房并题，高晖。释文其二：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款识：洛城春晚。垂杨乱掩红楼半。小池轻浪纹如篆。烛下花前，曾醉离歌宴。自惜风流云雨散。关山有限情无限。待君重见寻芳伴。为说相思，目断西楼燕。苏轼之《一斛珠·洛城春晚》。高晖录。听觉本纪
梦和不梦还有什么差别呢
微风吹着麦子和麦子吹着微风原本一样呀
脚步声音被古汉语挪开
阳光照进现实的瞬间
书房里的杂音被光清洗
站着倾听世界，世界也许会好一些呢
阳光音符旋律洒落在初秋午后
我不再拥有真正想见的事物
眼耳鼻舌身意还有什么分别呢
音乐的表述我已经不在意啦
我和我在一起时音乐就是音乐
我的确是外星人
我能听见蚂蚁的呼吸声
我顶着烈日轻轻落下
我记得我是来这个星球度假
音乐走过来与我的脚步声摩擦在一起
于是我的世界是全息的
小伙伴本纪
我不知道我会想念他
自从他去年死掉我第一次想起他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想到他的生死问题
我们的关系止于我们十三岁
关系终止以后我们每一两年还会见面
其后都是我发现他的问题然后指出来
我还会不定期帮助他甚至都很具体
而他的存在仍然近乎抽象
就像那些过去的日子
那是两个男人童年至少年的因缘呀
他就始终以特别的方式存在我的内心
好多年我都默默地祝福他
有几次还在南方的星星之下
我写作之初曾经写过他
他就是典型人物
他总是不停地干活儿像我一样
他不爱与人握手他有力气
他从不谈及女人他养了三个孩子
他四十二就当了爷爷还特意告诉我
我说深挖洞广积粮缓当爷
他的营长儿子说，叔我爸今天周年
星光下我想起我们的童年和少年
那时候我总能看见月亮
那时候月亮总会在树杈间出现
那时的秋天真热闹呀
那时的孩子无知无识真愉快
读书制造出两个男孩的相同与不同
我发现他的问题就是他的解决方案啊
▲高朗朗坐观天下像规格：69×45款识：丙申腊月，高晖写。秋天本纪
谁说秋天是一种心情
其实秋天是一种飞翔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那是叙事时接近事件的高潮
比如两个彻夜长谈的中年男人
在高铁站台分手时看身边人来人往
比如远处的呐喊声杳无归期
一切都将消失在汽笛的尾音
秋天是一种认知和信仰
比如细沙自指缝间滑落的声音骇人听闻
印证着一个人从童年到中年的同一心境
书写从笔尖摩擦宣纸的巨响浩渺无边
秋菊花蕊的叮咛源自蓝天白云
比如一只猫与一位少女一见钟情
印证着动物界的量子纠缠
一个人从出生地到天堂究竟有多近
一个秋天离另一个秋天到底有多远
秋天是一类人种和物种
故事高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从一生到一世相隔着一个季节
比如一只猫扑进少女怀中的瞬间
两个苹果在树杈间撞击出地动山摇
惊心动魄无非就是两个苹果相互暗恋
比如一只猫和另一只猫的相爱相杀
比如神仙在时空隧道里穿梭的样子
今生我们将以什么形式告别呢
秋天是一种亲情和爱恋
一粒尘埃自然无暇丈量宇宙的浩淼
一个季节应该不会理解另一个季节
不是每个季节都会有诗人离开
一年四季总有一个季节属于诗人
每个诗人都想在秋天飞翔并升起
诗人起飞的刹那肯定还会想起世俗牵挂
带我走吧就是一句撕心的阻拦
挺过去又是一年，错过去就是一世
秋天就是关于诗人和飞翔的故事
▲戏狸图规格：68.5×45.5释文：服役无人自柱香，狸奴乃肯伴禅房。书眠共藉床敷暖，夜坐同闻漏鼓长。贾勇能空鼠穴，策勋何止履胡肠。鱼餮虽薄真无愧，不向花间捕蝶忙。款识：陆游之《鼠屡败吾书偶得·狸奴捕杀无虚日鼠几空为赋》。丁酉春，高晖录。鲁迅本纪
你所有的照片都不像你
你所有的著作都不像你的作品
你的长相也不像你本人
你就是一种方法论
你就是一个实验容器呗
你也不是什么天才
俗世的天才又有多大意义呢
你痛恨你的古往今来
你原来是那么痛恨他们
你原来是那么爱他们
爱到毁掉你自己
悲悯是你守候一生的秘密
真理投放世间一半即可
另一半真理必须随你而去
你原本就是菩萨，哪还有什么生死呢
阿弥陀佛
▲信美图
规格：69.5×45.5释文：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款识：《道德经》之第八十一章。戊戌岁首，高晖并写。书写本纪
书写时刻我到底是什么动作呢
字里行间总会流露出陌生的东西
写虚构故事时看起来像在写别人
写诗歌时总是记录那些神示的句子
写毛笔字常常描绘一种古典心情
无论写什么都是书写一种陌生感
无论写什么都是在书写一种时空感
我总能看见海平面上的夜空和星辰
我总在闪念关于哺乳动物界的帧帧印象
比如我能感受到一只猫的喜怒哀乐
比如我能听见一只蚂蚁的轰鸣声
我总是试图让他们与我同时发现光芒
我将进入书写的元素重新排列组合
总有各类眼睛总在星空下闪烁不停
远景中景近景特写都离不开黑夜的背景
于是故事里的女人时常泪流满面
于是诗歌里的句子总是悲悯而深情
于是线条里的情绪总是宁静而致远
我与我热爱的事物总不能同时发现光芒
我和哺乳动物界总会渐行渐远
书写时刻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我可能是另外一个物种
▲言和图
规格：79.5×50释文：和者不言。言者不和。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贵为天下贵。款识：《道德经》之第五十六章。戊戌岁首，高晖并写。仓颉本纪
我低眉紧蹙，在神秘的汉字里寻找意义
我信马由缰，在宽容的宣纸上千百次朝圣
你可曾知道，古老的文字早已面目全非
他们说百无一用是诗歌
他们说文字也会罪该万死
他们还说五十年必有独者兴
你创造汉字绝不是制造谎言
你不会一直沉默不语四目圆睁
那纸上的千军万马不会总是安营扎寨
那农耕时代的浮云总有一天还会卷土重来
平庸荒芜时节密谋着百废待兴
我渐行渐远，意义的天空总是扑面而来
我重返故乡，千古明月照耀我锦衣夜行
我没有盘缠，汉字是我唯一的行囊
我将统领故乡的男女老少飞禽走兽
高举汉字的盾牌长矛仰天长啸
圣灵仓颉啊，你何时发来浩浩荡荡的援兵
让我们拿下一个个遭劫的汉语之城
闵小和本纪
我每次在京城欢宴
都会像祥林嫂提起阿毛那样提起闵小和
就像是一桩没人接龙的游戏
没有人认得闵小和
我贪恋所有事物的细部
愿意讲述关于己巳春天的若干细节
当代人不喜欢搭讪陈年旧事
己巳之后百事成空
再未遇见如此纯净少年
我诅咒那臭气熏天的广场
我厌烦那汪洋大海般的人群
闵小和是渡海的孤雁，曾对我惊鸿一瞥
将最后给养留下，包括大桶可乐和八宝粥
重进纪念碑的刹那，狗血历史顿时结冰
戊戌清明想起闵小和，万事俱成汪洋
谁说三十年弹指一挥间，简直是扯淡
历史时刻，分明是一日长于百年
春暖花开时节，我他妈日渐老去
闵小和的时间早已凝固，一骑绝尘
没有对错只有善恶，时间是个神
木讷的樱花如约开放
年迈的雄性毫不在意那个俊逸天才少年
青春和热血本来用于虚度光阴
抛洒一次又如何
无非就是赴个百年密约
青春以后的垃圾时间数不胜数
数千朵梅花羞愧难当，纷纷落下
信仰缺席的盛宴，谁敢掀翻桌子
闵小和在天有灵
告诉我垃圾时间还剩多久
那天走散的人群早已变成集体失忆者
余生无多，历史还能跟我们开多大玩笑
礼崩乐坏，哪里还有什么民间
重新集结，谁还会吹响号角
孤雁渡海的闵小和翻动翅膀俯下看吧
没有对错，只有善恶，时间是个神
没有信仰凭什么摇旗呐喊，招惹美好山河
梅花瞬间变成落英
告诉你们，我们真知道什么才是永远
▲天地自然图
规格：69.5×46.5释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是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款识：《道德经》之二十五章。戊戌端午，高晖写并录。诗评张学昕评论
（高晖诗歌）自语般精雕细刻内在灵魂的纠结、冲突和搏斗，理性与情感的悖论演绎出的多重变奏。而他最原始、最善良的写作初衷，都试图叙述出我们这个时代存在的伦理和灵魂的表情。
我们相信高晖的美学气度和语言品质。而且，作为一个小说家而非“诗人出身”的高晖，总是愿意在最切近个人生活、个性情感和日常生活的层面，写出生命本身的状态、自我确认或者某种深度的欠缺。他不喜欢在词语的密林里刻意寻找诗的象征意义，不受所谓现代感受或时代风尚的遮蔽，而更愿意在灵魂的悬崖之上出生入死。所以，我们对他的诗歌阅读，就会感到一股异常的力量，他素朴而血脉喷张的词语里，似乎潜藏着语句搅拌灵魂的推进器，就像我们阅读他的小说和散文一样，始终能感受到他切近生命主体本身的呼吸。也许，对于有的人来说，诗歌写作有时候是一种生命的必须，一个人内心的美好、愿望、梦想，未必都需要在生活中诉诸现实，宁可将其变成永远的想象，在诗行中流淌。
（高晖诗歌）就像他的小说和散文一样，基调和底色都是从简洁到简洁，从质朴到质朴，没有繁复的修辞，没有虚妄的冲动，只有一个触摸灵魂、自我辨认的精神过程。可以说，无论是写作者，还是阅读者或评论家，我们越来愈无法不面对这个时代最需要关注的问题：精神的高度和灵魂的优劣。
我感觉到，高晖并不是用诗来回应某种生活，他是想让自己的诗文成为个人生活的一部分。这样，从这方面看，又不免使得他的诗歌呈现出“重”的一面。他的诗里才会如此洋溢着一种不羁的自由写作精神。他的诗句在简洁、平实中挥散出对语言的驾驭和霸气，粗粝中隐逸出细腻，舒展的面孔，透出内敛的心智。直觉的判断力，使他既保持着对想象力的尊敬，又能将诗歌唯美的倾向渗透在现实的湿地里。我们愿意强调诗歌的真情实感，这些，可能来源于直接经验，或经过了心理和精神消化、过滤的文本经验，更有可能来源于诗歌文本的启发，更多的恐怕是源自于生活本身的鼓舞。也许，小说家高晖写诗，没有太多的诗人的负累和自我期许，因此，也就放得开手脚，或是低语，或是“喧哗”，所以，在高晖的诗歌里，也就感觉不到丝毫的造作和矫情，读他的诗句，也就有了踏实走在陆地而非漂泊在海上的感觉。
——节选自《精神的伦理与灵魂的表情——高晖组诗《冬天里的春天》读扎》，详见《作家》杂志，2014年第3期。
李犁评论
（与李松涛《无倦沧桑》《拒绝末日》《黄之河》）同样具有重新评估意识的，还有高晖的长诗《幸存者》，这首两千行的长诗通过与名人以及身边亲朋和自己的对话，重审历史和梳理当下生活。但他不是摧毁，而是重塑，为时代提供诗意化了的人格模板。而且我喜欢他的语气和神态，平静不经意中带出了一个云蒸霞蔚的大气象。这气象包括时空立场、天地视角、恣意想象、壮丽修辞、终极发问，以及恢宏气质、呐喊精神、对抗意志、人格力量等。高晖属于厚积薄发并举重若轻的诗人，而且是诗人中的野心家。这野心在于试图接榫屈原诗歌传统，主要体现在其当代性特征，即他不是继续推崇屈原的文化局限及偏执化精神指征，而是加注永恒价值、公共关怀、理性精神、逻辑方略、恒久警惕、悲悯情怀等现代文明因素，给当下提供了一个全面的价值参考，这是对这个时代的补给和启示。
高晖的诗已经有了后现代的元素，他拒绝隐喻，通过加速度的口语带出更多的意味，让每行诗互相咬合，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主义诗歌，从而替代了朦胧诗遗留下的密集意象和繁复抒情，同时又从没有意味的嬉皮士的伪口语诗中甄别出来。我之所以把他放在真境的单元，是因为他有天降大任于我的责任感，要对社会发言，只是通过先进的生产力让要布的“道”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和发酵。
——节选自《呼啸着奔向天辽地宁——辽宁男性诗人写作简论》，详见《当代作家评论》，2023年第3期。
作者简介
高晖，当代重要作家。制造多种文本，包括小说、散文、诗歌、文学批评、艺术批评，等等；还包括毛笔字、写意猫、写意虎，等等。
2014年起，开始担任《诗意的幸存者——中国当代诗人视觉艺术巡展》总策展人，该展于当年12月24日在上海首发，并被誉为中国文化界年度标志性事件。
现为中道六合（北京）文化机构签约艺术家,南开大学艺术与美学研究院特聘教授。其视觉艺术作品，迄今，被国内多家省级文博机构及社会文化机构或收藏家收藏。
- 现代诗公园 -
邮箱：xiandaishigongyuan@163.com
编辑：刘郁坤
审校：赵宇鹤 朱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