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遇见过这样一个人,如今,他的模样我已全然记不清楚了,但却会时时想起他。每每念及此人,都会添上一份欢欣,接着再添一份怅然。
那是2021年4月,我与朋友从青岛出发,直奔上海迪士尼乐园。本以为不是假期,游乐园里的人会少一些,时值4月,天气也还没有这么炎热。
不曾想,竟全让我们想错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日头正毒,游客熙熙攘攘的,搅得人心绪十分焦灼。就在这时候,我们看到了海盗船。这里面大多数人应该跟我们一样,都是杰克·斯帕罗的粉丝,有着共同的青春记忆。这样一群年轻的游客,有谁会放过参观海妖复仇号的机会呢?
我戴着杰克船长的帽子,穿着黑夹克皮衣,活脱脱一个杰克船长的小迷妹。就这样,我兴高采烈地拉着朋友上了船。我们一定要看到杰克斯帕罗的卧室!我和朋友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从船的甲板向上,走过一段又长又窄的楼梯,就是杰克船长的卧室了。
可就在这时候,周围孩童的吵闹声、父母喧嚷声、游客闪光灯的咔嚓声不绝于耳,日头毒得将人的眼前照出恍惚的光点,整个人的脑袋都是乱的。那段又长又窄的楼梯上,上下楼的游客更是摩肩接踵,挤得人险些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与朋友激动的情绪此时已经降下来了一大半,只想着看一眼杰克船长的卧室就走,绝不在此地多作逗留,于是硬着头皮挤上了那段长长的楼梯,然后成功挤到了船长的卧室旁边。
就在马上要看到卧室的时候,不知是什么人用力地推了我一下,我不受控制地转了九十度,一个没站稳,向后一退,结结实实地踩在身后一位男士的脚上,整个人也几乎失去了重心,险些要躺倒在他身上。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他及时把我扶住,恐怕不止我要摔下去,就连海盗船上的人都要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个七七八八了。我至今仍记得,他搀扶的时候动作很轻,只是用双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背,让我恢复了重心,其余一丁点儿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那时的我哪顾得上这些,我心里正生气,积攒了许久的火终于被点燃了信子。只因不知道是谁推的我,这火儿没处撒,便只能回过头没好气儿地说了声“对不起”。这声道歉里面不知道掺杂了多少的愤怒与不情愿。
“没关系。”
我低头看了看他干净的皮鞋上,清晰地印着我灰不溜秋的鞋印子。
再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大哥哥。
他的目光最后从杰克的卧室那里收回来,就转身离开了。
其实,那卧室被我挡得严严实实,从他站的位置上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但他并没有怪我,却用包容的、礼貌的语气,原谅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接着,就悄悄离开了。
我怔了一瞬。
我不知道这一瞬有多久。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时候的心情。
只觉得吹过了山间那股最清爽的风,触摸到了鹅卵石旁边潺潺流过的清凉溪水,听到了山谷里回荡着的悦耳的铃声。
等到朋友叫我的时候,我才缓过神来。
这时候,头顶灼热的日光好似消失了一样,浑身的焦躁也都被冲刷干净,眼前的游客再没有一个人能搅扰我的心绪,我的耳边,依然回荡着山谷里悦耳的铃声。
事后我与朋友讲起这件事。
我说:“你知道吗?本来就是我的错,但是当时我太烦了,我心里竟然不觉得我错了。可是当他说完那句话,我立刻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可是,他只说了一句没关系呀。”
“对。仅仅是这一句话而已。”
至今我依然记得他,并且时时能想起他。
每当想起他悄悄地离开,心里就多了一份怅然。
但每每念及他的出现,心中都满是油然而生的敬佩和感怀。
那天我曾追出海盗船的卧室,追到那条长长的、狭窄的楼梯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背影,到底是分不清哪个是他了,也或许……他已经下了船。
我并不知道我想要追上去,是要再说一句“谢谢”,还是想再看一眼这个带给了我莫大的包容与感动的人。但是他的出现,却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迹。
他就像一阵清风,从我的生命里轻轻掠过,拭去了一些尘埃,随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你们会问,风能留下什么印迹呢?我想,风不会留下印迹,却会留在人们心里。
风与水、沙是一样的,水掉进海里,沙掉进沙漠里,都是找不到的。找风就更难,它可以在任意一个角落里藏身。如果你让我去找那个拭去过尘埃的风,再具体一点儿,2021年4月,再具体,在迪士尼的海盗船上。
可是,也许……风不记得。
落月显然是追不上风的,但她记得,风来过。
(完)